苏芷宁发现,傅砚池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不再只是傍晚例行公事般看一眼,有时午后,有时深夜,他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偏厅。
大多时候还是不说话,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工作,指尖敲着平板,周身是沉静的冷意。
可偏厅因为他的存在,变得安稳又踏实。
苏芷宁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画画,不再刻意拘谨。
笔尖落下,依旧是连绵不绝的月亮。
有时是弯月,有时是圆月,一笔一画,都像是在追逐某个遗失的影子。
傅砚池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垂着眼,长睫轻颤,神情安静又专注,连握着笔的手指都透着一股软意。
不吵,不闹,不索取。
像一缕安静的月光,落在他荒芜多年的世界里。
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异样,一天天,一点点,慢慢发酵。
从一开始的“省事”,变成了“习惯”,再到如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放不下。
这天,苏芷宁画完一弯月亮,捧着画纸,犹豫了很久,轻轻走到他身边。
“傅砚池,你看……”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期待。
傅砚池抬眸。
纸上的月亮柔和净,像极了她这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很像。”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评价她的画。
苏芷宁眼睛瞬间亮了一点,像落了星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画它,好像……很重要。”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摸着纸面,“我总觉得,这和我忘记的事情有关。”
傅砚池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心口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不知道她遗失的过去里有什么,也从没有去查过。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枚月亮,是不属于他的痕迹。
是她记忆里,某个他无从涉足的角落。
这份认知,让他莫名地不舒服。
像有一极细的刺,轻轻扎在心底,不疼,却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的冷淡,却伸手,轻轻抽走了她手里的画纸。
“我拿走了。”
不等苏芷宁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回到书房,傅砚池将那张画平铺在桌上。
简简单单的一轮月亮,却让他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助理敲门进来汇报工作,无意间瞥见,愣了一下。
“傅总,这是……”
傅砚池淡淡合上文件,遮住那幅画,语气不容置疑:
“收好,不准丢。”
助理从未见过自家老板对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如此上心,连忙点头:“是。”
只有傅砚池自己知道。
他收起的不是一张画。
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要牢牢抓住的、属于他的月光。
苏芷宁呆在原地,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他拿走了……是喜欢吗?
心底那点模糊的依赖,悄悄长成了细碎的欢喜。
她越发笃定,那些温暖的、温柔的记忆,一定是他。
一定是她还没想起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去。
不然,他为什么会留下她?
为什么会在雷雨夜陪着她?
为什么会拿走她的画?
她不知道,那不是宿命。
是一个冷硬的男人,动了心,便再也不肯放手。
城市另一端,秋意已深。
陆知珩几乎找遍了整座城市。
他瘦得愈发明显,眼底的温和被疲惫覆盖,却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苏家,安慰苏父苏母,再继续寻找。
苏母常常红着眼眶拉着他:“小珩,别找了,你这样……我们心里更难受。”
陆知珩只是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固执:
“我要找。”
“她在等我。”
他不信,那么好的一个人,会就这样消失在世间。
他依旧每天戴着那枚月亮吊坠,贴身存放,夜不离。
口袋里的丝绒盒子,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一个人坐在江边,吹着冷风,拿出那枚未送出的项链。
月光洒在两枚月亮上,遥遥相对,却无法相逢。
“芷宁,”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我还没对你说那三个字。”
“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一辈子,都等。”
江水滔滔,无声无息。
他的等待,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守望。
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执念,再到最后,刻入骨髓的习惯。
他不知道,他拼命寻找的女孩,
正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把别人当成了他。
把不属于自己的温柔,当成了命中注定。
别墅内,夜色渐深。
傅砚池处理完工作,又一次走到偏厅门口。
苏芷宁已经睡熟,呼吸轻浅。
他站在阴影里,静静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傅砚池抬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极轻,极快,一碰即收。
像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心底那道防线,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彻底崩塌。
他终于承认。
不是习惯,不是省事,不是麻烦。
是动心。
是后知后觉,却深入骨髓的——喜欢。
这一次,他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