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陈叔还是出去了。
林晚和陈屿前一天晚上劝了他很久,说钱的事不着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说。
可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陈叔不喜欢过欠着别人人情过子。
那笔钱是救命钱,更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想着,能多挣一点是一点,能早还一天,心里就少一分不踏实。
他在医院附近的物流园找了个临时搬运的活,计天算钱,当天结工资。
力气活,累,脏,可胜在来得快。
出门前,他特意去病房看了一眼陈紫涵。
小姑娘还睡着,呼吸机平稳地运转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看不出太多凶险。
他跟护工反复交代了几遍,有事立刻打电话,哪怕是一点点不对劲,都不要耽搁。
护工是个实在的中年女人,连连点头,让他放心去。
陈叔最后看了一眼病床,转身推门走了。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林晚继续去商场里面推销,能挣一点是一点。
陈屿跑外卖尽量送在医院周边的,以防万一,他能很快去看子涵,多少也能帮衬一点。
生活依旧在往前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勉强支撑,谁也不敢停下。
物流园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人声嘈杂。
陈叔闷着头活,一箱接一箱地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他一点也不休息,几乎是在拼命。
每多搬一箱,就意味着离还清那笔钱更近一步,意味着他能更早一点踏踏实实地守在女儿身边。
傍晚的时候,工头把当天的工钱结了。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攥在手里,不算多,却是他实打实挣来的。
陈叔捏着钱,紧绷了一天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他毫不犹豫,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小超市。
货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他挑了半天,选了一盒软软的小蛋糕,又拿了一瓶温和的果汁。
陈叔记得,陈紫涵以前偶尔看到别的小孩吃,眼睛会悄悄瞟一眼,却从来不说想要。
他想,等下回到医院,就用棉签沾一点果汁给她润润嘴,让她尝尝一点点甜味。
东西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可陈叔心里却难得有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朝着医院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护工。
陈叔略待开心,他以为护工是来说紫涵已经好很多了,而自己又刚好买了好吃的,回去一定要给紫涵一个惊喜。
他兴奋的点开了接听。
可电话那头,护工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哭腔,几乎不成调:
“哥……你快回来……孩子不行了……紫涵她、她撑不住了……”
后面的话,陈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了静音。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车流,人声,风声,全都不见。
手里的蛋糕和果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盒子摔开,甜腻的气味散在空气里。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
下一秒,他疯了一样朝着医院冲。
病房的门,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冲进来的那一刻,陈叔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空气安静得可怕,呼吸机已经停了。
各种线路被轻轻整理好,贴在床边。
病床上的陈紫涵,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轻轻闭着。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一朵被风吹了的小花,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林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满脸都是泪痕。
陈屿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可自己不受控制的流下一滴泪,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晚了。
来晚了。
陈叔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是紫涵小时候,软软糯糯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颠地喊爸爸。
是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她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安安静静,从不吵闹。
是她生病难受的时候,蜷在角落里,忍着疼不吭声,怕给他添麻烦。
是她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即便难受,也只是安安静静躺着。
是她把唯一的小狗玩具星星交给林晚时,那微弱又认真的模样。
她从来都不吵,从来都不闹,从来都不抢。
不怨,不抱怨命运对她太薄。
她那么努力地想活着。
那么安静地忍受着痛苦。
那么乖,那么好。
可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生命,还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一天。
风停了。
灯熄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陈叔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空,连站都站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紫涵”,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苏苏姐冲了进来。
她是接到电话赶来的,头发有些乱,身上穿的甚至还是睡衣,可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苏苏姐一进门,看到病床上的情景,脚步瞬间顿住。
那张一向最会说话的嘴,此刻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躺着的陈紫涵。
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说话。
整个病房,只剩下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一起,走到了停尸房。
冰冷,安静,昏暗。
陈,紫涵躺在那里,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一觉,再也不会醒来。
陈叔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林晚捂着嘴,哭声压抑又心疼。
陈屿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苏苏姐靠在墙边,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
四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孩子。
空气冷得刺骨,心更冷。
不知站了多久,陈叔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
只是整个人依旧空洞,眼神没有焦点。
林晚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走上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叔……紫涵走的时候,手里……一直紧紧攥着这个。”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张小小的、被揉得有些皱的纸条。
纸条很简陋,像是随手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格外用力。
只有5个字。
爸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