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门在清晨六点零七分,终于开了。
推床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在空荡漫长的走廊里格外明显。
陈叔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年迈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死死攥住床沿,粗糙的指节瞬间绷得青白。
病床上躺着的,是陈紫涵。
不过一夜,小姑娘像是被生生抽去了大半生机。
她瘦得只剩下小小一团,陷在白色被单里,脸色是那种不见一丝血色的苍白,嘴唇泛着一层灰青。
一细细的呼吸管从鼻腔延伸而出,连接着床尾的呼吸机。
机器规律地运转,发出“嘀——嗡,嘀——嗡”的声音,每一次起伏,都在强行托住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生命。
她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连转动一下都异常费力。
陈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摸摸她的头,想喊一声她的小名,想问问她疼不疼。
可看着自己女儿身上缠绕的线路、胶带、针头,他愣是不敢动。
医生跟在后面,面色凝重,没有丝毫抢救成功的轻松。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情况依旧极不稳定。”
“急性发作加重了原有病症,多脏器负担超限,孩子自身已经无法自主呼吸,呼吸机必须二十四小时戴着,一刻都不能断。”
陈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能治好吗?要花多少钱?”
医生沉默片刻,说道:“治好的希望很小,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维持。”
“费用方面,呼吸机、监护、药物、护理,一天下来保守估计八千往上。”
“后续如果出现并发症,开销只会更高。”
八千。
这两个字砸在陈叔心上,重得让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拉扯陈紫涵这么多年,她大大小小的病就没断过。
手里那点微薄积蓄,早就在一次次检查和一盒盒药里耗得净净。
这次急诊抢救,更是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家底。
一天八千,他去哪里拿。
绝望像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得他眼前发黑。
他缓缓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背弓得像一截被风霜压弯的枯木。
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走廊里只有呼吸机隔着门传来的声响,和他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晚和陈屿匆匆赶到,两人一天亮立刻就狂奔到医院。
林晚头发有些凌乱,外套都没穿整齐,眼眶通红。
陈屿脸色沉冷,平里一贯沉稳的眼神里,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在看到病房门口失魂落魄的陈叔,再看到病床上满管子,面色惨白的陈紫涵那一瞬,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他们来晚了。
没赶上最凶险的抢救时刻,却撞上了最窒息无力的现实。
林晚心口猛地一缩,酸意瞬间冲上鼻腔。
她见过陈紫涵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样子,见过她抱着小狗狗玩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见过她怯生生却又很有礼貌喊“姐姐”的样子。
却从没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无助的模样,呼吸机每一次起伏,都像轻轻踩在人心尖上。
陈屿站在一旁,眉头紧紧锁起,一言不发,只是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小小的身躯上,久久没有移开。
医生再次把病情,治疗方案和高昂的费用,完整说了一遍。
每一句,都像在伤口上慢慢撒盐。
“我没钱了……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陈叔埋着头,声音破碎沙哑,“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走啊……”
林晚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心里揪得发疼。
她没有丝毫犹豫,侧头看向陈屿。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只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林晚掏出手机,把自己这段时间上班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一股脑全部转了出来。
陈屿也默默拿出自己的积蓄,那是他辛苦打拼许久,原本计划着将来和林晚换个好一点的住处为以后慢慢铺垫的钱。
可此刻,在一条年幼又脆弱的生命面前,一切都显得不再重要。
两笔钱凑在一起,算不上天文数字,却已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林晚把钱转到陈叔微信,轻轻扶住他不停颤抖的胳膊:“陈叔,你先拿着,先给紫涵治病,钱的事我们之后再一起想办法。”
陈叔看着手机上弹出的转账提醒,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不知做何反应。
他和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是合租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却是这两个孩子倾囊相助。
下一秒,老人猛地站起身,对着林晚和陈屿,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林晚连忙伸手去扶:“陈叔,别这样,您快起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可陈叔像是没听见,直起身,又一次深深鞠躬,一次又一次,动作笨拙而虔诚,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感谢。
“我陈大力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欠你们的,我记一辈子……我就算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把钱还给你们……”
就在这时,陈叔的手机又轻轻响了一声。
是苏苏姐发来的转账,附带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叔,我听说紫涵出事了,我这边能力有限,就这点心意。”
“你先拿去救孩子,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先保住人最重要,钱不够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陈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对着微信语音,一遍又一遍打字,一遍又一遍发语音:“谢谢你,苏苏……谢谢你还想着我们……叔真的不知道该说啥……谢谢你……”
一句谢谢翻来覆去,道不尽一个父亲在绝境之中被人伸手拉住的感激。
钱暂时凑够了一段时的费用。
医生再次把陈叔叫到走廊拐角,这一次,话说的更加残忍。
“孩子现在靠呼吸机维持,最多也就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会非常痛苦。”
“身上着管子,不能说话,不能翻身,不能乱动,每一次呼吸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她这么小,忍耐力再强,也受不了持续不断的难受。”
“你要想清楚,是继续让她这么痛苦地撑着,还是……”
医生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空气瞬间凝固。
半个月。
只有短短半个月。
还要让孩子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熬完这最后一段时光。
陈叔站在原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陈紫涵从小到大的一幕幕。
她从小就懂事,从不哭闹,不攀比,不惹麻烦。
别的小孩有零食有玩具,她只有一只洗得发白的小狗,却也宝贝得不行。
生病的时候,她总忍着疼说“爸,我不疼”,怕他担心,怕他难过,怕他在外活分心。
哪怕只有半个月,哪怕全是痛苦,陈叔也不想放弃。
只要她还在,只要他还能守在床边,只要他还能叫一声闺女,他就愿意。
陈叔缓缓睁开眼,眼底通红,却异常坚定。
“治。”
“我治。”
“就算只有一天,我也不放弃。”
他擦脸上的泪,挺直被生活压弯多年的腰,一步步走向缴费窗口。
把那笔拼凑起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了上去。
回到病房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病床一角,却暖不透病房里弥漫的寒凉。
紫涵的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她先是看到了陈叔,涣散的目光轻轻凝住,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随即,她又看到了林晚,看到了陈屿。
紫涵不能说话,嘴巴被呼吸管隔着,连发出一点细微声音都做不到。
她只能靠眼神,一点点表达自己的情绪。
陈叔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都在抖,声音沙哑:“紫涵,爸在,别怕。”
小姑娘缓缓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她明明难受得眉头微微蹙起,小身子偶尔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却依旧努力地,对着陈叔扯出了一个极浅、极虚弱、却异常净的笑。
那笑容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在安慰父亲。
林晚站在一旁,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轻轻滑落。
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碎。
紫涵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林晚,又看向陈屿。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枕头旁边。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毛绒小狗玩具。
那是陈紫涵唯一的玩具,她给它取名叫星星。
林晚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拿起那只小狗,指尖微微发颤。
陈紫涵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又郑重的托付。
林晚蹲下身,放轻声音,怕吓到她:“紫涵,是要把星星交给我,让我帮你照顾它吗?”
小姑娘缓缓点了点头,她不能说话,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她是在说:
替我照顾好星星。
等我好起来,我再来找它。
可没有人敢说出口,这个“好起来”,究竟有多渺茫。
她自己正躺在生死边缘,被病痛与仪器牢牢困住,每一秒都在承受痛苦。
却还强撑精神安慰身边的每一个人,还在努力露出笑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难过。
陈叔别过头,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陈屿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微微紧绷,一言不发。
林晚抱着那只叫星星的小狗,眼泪一滴滴落在柔软的绒毛上。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抱着那一点小小的温暖,像是抱着陈紫涵仅剩的一点天真与期盼。
病床上的陈紫涵依旧安静躺着,呼吸机平稳而规律地起伏。
她小小的,脆弱的,苍白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花瓣。
却又异常乖巧,让人一眼就喜欢,一眼就心疼,一眼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持续不断的声响,和几个人轻轻的哽咽。
没有人知道,这短暂的陪伴,还能剩下多久。
也没有人愿意去想,不久之后,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姑娘。
会以怎样安静的方式,彻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