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合租屋的地板上，没有半点喧嚣。
只剩隔夜的尴尬沉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林晚醒得很早，心里揣着昨夜未说出口的疑团，翻来覆去再也躺不住。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苏苏姐的房门紧闭，想来还在气头上；陈大力的屋子也没动静，大概是一夜愁苦，睡得昏沉。
只有靠近阳台的那间次卧，门缝里隐隐透出微光，还能听见极轻的纸张翻动声——是那个平里沉默寡言、一副文雅书生模样的备考男生，江逸。
林晚心里那点疑虑，又悄悄浮了上来。
昨夜混乱之中，所有人都盯着心虚结巴的陈大力。
唯独她无意间瞥见，江逸站在最角落，眼神看似平静，指尖却死死攥着裤子，指节发白，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比起陈大力的慌张外露，他的镇定太过刻意，像一层薄薄的纸，轻轻一戳就破。
她没有声张，只是装作倒水，慢慢靠近卫生间的方向。
合租屋的卫生间门锁老旧，松动是常事，可昨夜苏苏姐明明说自己反锁了门，怎么会有人能轻易靠近？
林晚低头，目光落在卫生间门外的地板夹缝里。
那里，落着一截极细的黑色橡皮圈，是常用于扎试卷扎资料的那种，而整间屋子里，只有江逸整与书本试卷为伴。
她心下一沉，又不动声色地绕到江逸的房门口，门缝未关严。
她轻轻一瞥，只见江逸正慌乱地将一部手机往床垫底下塞，屏幕一闪而过，里面分明是模糊的、浴室水汽氤氲的画面。
一切瞬间清晰。
真正偷看的人，本不是一脸窘迫的陈大力。
而是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人畜无害的书生江逸。
他利用陈大力的怯懦与心虚，轻轻松松把脏水泼到了别人身上，自己躲在一旁，扮作无辜看客。
林晚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发作，她转身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陈屿很快开门，眼底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倦意，看见是她，声音放轻：“怎么了？”
林晚凑近，压低声音，把自己发现的细节、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陈屿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原本温和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来处理，别慌。”
两人先是叫醒了依旧满心委屈的苏苏姐，又喊起了垂头丧气的陈大力。
连带着还在装模作样看书的江逸，也一并被叫到了客厅。
人一聚齐，林晚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把那截橡皮圈丢在桌上，声音平静却清晰：“昨夜偷看苏苏姐洗澡的人，不是陈叔，是江逸。”
江逸脸色瞬间惨白，推了推眼镜，强装镇定：“你凭什么血口喷人？我一直在房间里看书，本没有出去过。”
“没出去过？”林晚眼神平静，却字字有力，“卫生间门口的橡皮圈，是你常用的。你藏在床垫下的手机里，还有昨晚拍的照片，要不要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看看？”
一句话，彻底击穿了江逸的伪装。
他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文雅书生的模样，眼神躲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苏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怒火比昨夜更盛：“好啊你个伪君子！表面上人模狗样天天看书，背地里是这样恶心的人！我还错怪了别人，我让你在这儿装好人！”
说着就要拿她那长长的美甲就要去抓江逸，急忙被林晚给拦了下来。
陈大力也猛地抬起头，又气又松快：“原来是你！我说我怎么就平白无故背了这么大个黑锅！”
江逸眼见瞒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陈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他，身形挺拔，气场沉冷，一句话没说，却让江逸动弹不得。
“你这种人，不配住在这儿。”
陈屿的声音很低，“现在就收拾你的东西，立刻走。”
江逸脸色灰败，在众人鄙夷愤怒的目光里，连滚带爬地收拾了自己的书本杂物。
灰溜溜地逃出了合租屋，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道貌岸然的偷窥者，终于被彻底赶了出去，压在所有人头顶一夜的阴霾，就此散开。
那天傍晚，大家都不约而同提早回了家。
少了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屋子瞬间空了不少，却也敞亮了许多。
苏苏姐提议，脆凑钱买些食材，在小小的客厅里煮一顿火锅，就当是扫去昨夜的晦气。
狭小的客厅里，一张简易小方桌摆在中间，电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丸子、青菜、肉片、豆腐摆满一桌，几瓶冰镇啤酒放在一旁，暖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四个人围桌而坐，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苏苏姐端起啤酒杯，手指微微蜷缩，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傲娇。
她别扭地别了别脸，却还是声音诚恳地开口：“陈叔，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没弄清楚就乱骂人，说话太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她拉不下面子直白道歉，耳朵却悄悄泛红，显然是真的愧疚。
陈大力连忙摆手，憨厚一笑，也端起杯子：“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当时心虚，说话吞吞吐吐，才让你误会。”
“还有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也跟你说声对不住，是我嘴多了”
“你心虚什么？”林晚忍不住好奇问。
陈大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正准备起夜，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尖叫，一看见那场面就慌了，加上我这岁数大了，嘴又笨，一紧张就结巴，反倒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昨夜所有的别扭与隔阂，在笑声里烟消云散。
火锅热气腾腾，氤氲了视线，也暖了人心。
苏苏姐虽然依旧嘴硬傲娇，却不停往林晚碗里夹菜，嘴上不说感谢，行动却满是亲近。
陈大力话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女儿的趣事，眉眼间满是温柔。
陈屿话不多，始终安静坐着，时不时替林晚烫好她够不着的菜，把煮好的肉丸轻轻推到她面前。
林晚低头吃着碗里温热的菜，鼻尖萦绕着火锅的香气与人间烟火味，心里安稳得一塌糊涂。
她偶尔抬眼，会撞上陈屿望过来的目光，他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在翻滚的热气里，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便心照不宣。
暧昧藏在烟火里，淡而绵长，不腻不躁，刚刚好。
苏苏姐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说起酒吧里的趣事，说起自己如何应付难缠的客人，说得生动又热闹。
陈大力跟着搭话，讲自己在外打工的见闻，粗声粗气，却格外真诚。
小小的合租屋，破旧却温暖，拥挤却热闹。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地鸡毛过后的安稳。
是奔波在城市里的陌生人，彼此靠近，彼此取暖的温柔。
火锅咕嘟作响，啤酒碰出清脆的声响，笑声落在夜色里。
林晚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生活，不过是风波过后有人同行。
寒夜之中有火锅可吃，有心事可安放，温柔可遇见。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可亲。
所有的难堪与误会都已散去，余下的，是烟火人间里，是最踏实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