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栋老居民楼还浸在浅淡的睡意里。
窗外只有零星几声鸟鸣,楼道里安安静静。
出租屋的门,被人极轻地叩了两下。
林晚是被动静弄醒的,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边人怀里靠了靠。
陈屿睡眠浅,早就醒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好像是陈叔回来了。”
两人已经在一起住了一段子,一举一动都自然得像早就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家人。
林晚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先出去看看。
开门的是陈叔。
跟往常不一样,他身后还牵着一个小小的姑娘。
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脑袋光溜溜的,一头发都没有。
可她一点都不怯生,眼睛又黑又亮,仰着头看人时,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净得让人心里一软。
“这是我女儿,陈紫涵。”陈叔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刚从医院接回来。”
众人心里一沉,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医生说,紫涵化疗刚结束一段疗程,身体虚弱,免疫力几乎降到最低,医院人多吵闹,交叉感染风险太大。
再加上长期住院开销实在吓人,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陈叔实在扛不住,再三跟医生商量后,才先带着孩子回出租屋暂时住着。
好歹能省一点,也能让孩子过得清净些。
这些话陈叔没明说,可脸上的愁容,已经把一切都写明白了。
紫涵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姐姐好,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有礼貌。
苏苏姐也在客厅。
她往常都是夜里上班,前一晚照常去了,一直忙到凌晨才回来。
夜里酒喝得多了些,胃里一直不舒服,头也沉得厉害,实在撑不住,
便跟店里请了假,今天晚上不去了,在家静养一天。
这一歇,正好遇上了来到出租屋的紫涵。
陈屿一早就出去跑外卖了,林晚也正常去商场女装店上班。
整个白天,出租屋里就只有苏苏姐,陈叔和紫涵三个人。
苏苏姐平时见惯了夜场里的虚与委蛇,面对这么小又这么懂事的孩子,心里难得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只是坐着递水,而是一直陪在紫涵身边,跟她说话,给她讲街上好玩的小事。
把自己抽屉里藏着的小糖果、小饼都拿了出来,一点点哄着她开心。
紫涵虽然身子弱,却格外开朗,一点都不自卑,也不娇气,有人陪着就笑得眼睛弯弯。
陈叔坐在一旁,看着女儿难得轻松的模样,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傍晚六点多,门锁轻轻转动,林晚下班回来了。
她在商场站了一整天,腿有些发酸。
可一进门看见屋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影,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
她放下包,连水都顾不上喝,径直走到紫涵面前,蹲下来跟她说话。
怕孩子无聊,林晚回房间把自己攒了很久的小发夹、彩色小皮筋、亮晶晶的小发圈全都翻了出来。
一样样摆在床上给她看,粉的、蓝的、带小花的、带蝴蝶结的,摆了满满一床。
紫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虽然自己没有头发,可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小手轻轻摸着那些可爱的小物件,笑得格外开心。
“等紫涵头发长出来,姐姐给你扎好多小辫子,戴满这些好看的发饰,好不好?”林晚温柔地说。
紫涵咯咯直笑,用力点头:“好!我要快点长头发!”
一旁的苏苏姐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包里带着的化妆品,轻声开口:“我来给紫涵化个小妆吧,淡淡的,让她漂漂亮亮的。”
她说完回房拿了化妆品,重新蹲在紫涵面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她一点点给孩子扑上薄薄的一层粉,遮住些许病气,再轻轻描上一点淡粉色的唇釉,最后在眼角位置点上一点细碎的亮片。
不浓不艳,刚刚好。
紫涵对着小镜子一照,开心得晃起了小脚:“哇,我好漂亮!谢谢苏苏姐!”
陈叔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女儿笑盈盈的脸上,落在林晚和苏苏姐温柔的指尖上。
他一辈子在工地摸爬滚打,扛过水泥,受过委屈,吃过数不清的苦,从来没在人前掉过泪。
可这一刻,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赶紧别过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假装整理东西,把那点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没一会儿,陈屿也回来了。
他心里记着家里多了个小朋友,特意比往常提早收工。
车把上挂着满满一袋菜,排骨、西红柿、鸡蛋、小青菜,都是挑着清淡又有营养的买的。
推门进来时,他先往林晚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自然而然地软下来。
“我来做饭。”陈屿放下东西,径直进了厨房。
林晚跟着走进去,顺手帮他系上围裙,动作自然又亲昵。
“买这么多?”
“紫涵第一次来,做点她能吃的。”陈屿低声应着,手下的动作利落脆。
厨房里很快飘出饭菜香。
晚饭很快做好了。
一张小小的桌子,挤了五个人。
陈屿做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不油不腻,正适合紫涵。
菜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香气满屋子飘。
紫涵乖乖坐着,自己拿小勺子吃饭,不挑食,不吵闹,吃完还会小声说谢谢。
林晚不停给她夹菜,陈屿偶尔也给林晚碗里添一筷子,苏苏姐也时不时帮紫涵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
陈叔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一直微微扬着,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屋子里没有大吵大闹,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紫涵偶尔清脆的笑声。
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在这一刻,像一个真正的家。
吃完饭,几个人又陪着紫涵玩了一会儿。
孩子身子弱,没多久就困了,乖乖躺到床上,很快便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陈叔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带上门,一个人走到了客厅。
夜深人静,其他人都陆续回了房,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陈叔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白天所有的镇定,温和,在女儿睡熟,无人看见之后,瞬间全部崩塌。
他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了一整天的自责终于绷不住,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指关节往下掉。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哽咽声,怕吵醒屋里的孩子。
陈叔不是没苦过,工地上扛材料,腰伤犯了疼得直冒汗,他没哭过;
被包工头拖欠工资,蹲在路边啃冷馒头,他没哭过;
下雨天连人带车摔在泥水里,浑身是伤,他也没哭过。
可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儿,一想到那一张张天文数字一样的账单,他就撑不住了。
每月几万的医药费,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压在他身上。
医生说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可陈大力实在拿不出钱了。
病房住不起,检查做不起,好药用不起。
陈叔只能把孩子接回这个破旧的出租屋,假装只是回家休养,可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在拿女儿的命硬抗。
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挣不到钱,恨自己连给孩子一条活路都给不了。
工地的活再苦再累,再脏再重他都能做。
可钱实在跟不上,医院住不起,治疗不敢断。
他看着女儿一天天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
陈叔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人会发现。
却没料到,半夜里,陈屿起夜上厕所,一走出房门,就看见了这一幕。
陈屿脚步一顿,没有说话,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下,陪着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陈叔才勉强平复下来,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又难堪:“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什么。”陈屿声音很轻,却格外真诚。
陈叔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底很久,无处诉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医生说后续还要继续治,每个月都要几万块,我实在……实在扛不住了。病房一天的钱,我要在工地拼死好几天才能挣回来。不是不想给孩子治,是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孩子那么小,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天天吃药,疼得睡不着觉,还总跟我说‘爸爸我不怕’。每次她这么说,我就想抽我自己……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受这么大罪。”
“有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看着别的孩子家长能毫不犹豫交钱,我就恨我自己。”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我就怕……怕我哪天撑不住了,我的涵涵就没人管了。”
“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老老实实活,本本分分做人,为什么要让我的孩子受这种罪……”
他说着,又红了眼,泪水再次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一个在工地上摔过,碰过,被包工头骂过,被生活磋磨过都没低头的男人。
此刻却哭的十分伤心。
陈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轻轻点头,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发闷。
等陈叔稍稍平复,陈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格外认真。
他像是第一次把自己心底的重担,说给别人听。
“其实,我也不容易。”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无边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模糊地亮着,却照不进这片老旧的居民区。
“我爸走得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不了重活,家里所有开销全都靠我。我还有个妹妹,正在上学,学费、生活费、书本费,全都要我出。”
陈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很浅很浅的苦笑,带着年轻人的无奈与坚韧。
“我白天跑外卖,从早跑到晚,只要有单就不敢停,刮风下雨都在路上。”
“晚上还找了个烧烤摊的,忙到后半夜才能回来。别人嫌累嫌苦,不愿意的活,我全都接,只要能挣钱就行。”
他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那里,林晚睡得正熟。
“我没什么本事,就一送外卖的,没背景没人脉。”
“但我想多挣点,想给她好一点的生活,不想让她跟着我挤在这么小的出租屋里,不想让她受委屈。”
陈屿转过头 ,坚定的看着陈叔:“可我们就是因为有牵挂,才要更加努力。”
两个男人,一个为女儿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为家庭在生活底层拼命。
一个坐在昏黄的灯下,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望着沉默的夜,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们都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拼命活着,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又不肯轻易倒下。
不知聊了多久,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来,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有人为骨肉病痛彻夜难眠,有人为家人生计奔波不休。
有人在黑暗里偷偷落泪,也有人在沉默中咬牙前行。
出租屋很小,世界很大。
人心很苦,可偶尔,也会有光落进来。
月光安静地照着两个心事重重的男人,也照着屋内那间小房里,睡得安稳的小女孩。
照着整间屋子,藏在烟火与疲惫里的,一点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