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医院的走廊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晨光里。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又冷漠,在安静的病房里来回荡着。
陈叔坐在床边那张硬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眼底的红血丝密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病床上的陈紫涵动了动眼皮。
她睡得很浅,呼吸机撑着她的呼吸,口微弱地起伏。
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泛着淡青,整个人小小的陷在被褥里,看上去轻得像一片纸。
她醒得很慢,眼神先是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床边的陈叔身上。
她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眉头偶尔极轻地蹙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陈叔察觉到她醒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孩子的手很凉,没什么温度。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指节。
陈紫涵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算是回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晚和陈屿走了进来。
两人手里提着早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两份粥,一碟小菜,还有给陈叔带的一杯热水。
林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陈叔,你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扛不住。”
陈屿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顺手把窗边的窗帘拉开一点。
让晨光照进来一小片,不至于让病房显得太过阴沉。
陈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也坐。”
他没推辞,拿起粥慢慢喝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陈叔脑子里一直在算钱,昨天交上去的那笔,撑不了几天。
呼吸机一天几千,加上药费、护理费,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这一辈子攒不下什么大钱,眼下能想的路子不多,工地上的活儿肯定是不能去了,总得有人守在医院。
剩下的,只能等之后再想办法,走一步看一步。
陈叔沉默着,而沉默,就是一个中年男人最沉重的崩溃。
林晚坐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目光落在陈紫涵身上。
小姑娘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眼睛半睁着,偶尔转一下视线,看看天花板,看看陈叔,再看看她和陈屿。
她很难受,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身上着管子,不能翻身,不能说话,连一口水都喝不了,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可她太小,又太习惯忍耐,那些不舒服全都被她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林晚伸手,轻轻帮她把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
陈屿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下午我去问问医院,有没有什么临时的护工活,或者能在医院附近做的零工。”
陈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昨夜一晚上,早已把他的眼泪都掏空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苏姐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大袋水果,还有一箱牛,进门第一句话就带着点冲劲:“我就过来瞅一眼,没空多待,晚上还要回去,不然家里那个不行。”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戴着呼吸机的陈紫涵,眉头皱了一下,:“真可怜啊……”
苏苏姐把东西放下,顺手把床头柜上杂乱的纸巾,水杯摆整齐。
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嫌弃的说道:“医生也不说准话,一天天耗着,钱跟流水似的。”
林晚在旁边轻轻笑了下。
谁都知道,她嘴上抱怨,心里比谁都软。
昨天转账的时候脆利落,今天人一到,先看孩子,再收拾东西。
连一句煽情的话都没有,却把能做的都默默做了。
苏苏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陈紫涵一会儿。
小姑娘似乎认出了她,眼珠轻轻转了转,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苏姐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好好活着,别让你爸白忙活。”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像一阵风似的来了,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叔把苏苏姐带来的东西整理好,牛放在一边,水果挑了几样软的,放在一旁。
想着等之后孩子情况好一点,能不能用棉签沾点汁水润润嘴唇。
下午,医生又来查房。
例行检查,测心率,看血氧,调整呼吸机参数。
一套流程做完,医生把陈叔叫到走廊。
“情况比早上稍微稳了一点,但整体还是往下走的趋势。”医生语气平静。
“你们家属心里要有数,她现在每多撑一天,都是在伤害她。”
“后面可能会出现咳痰困难,感染,各项指标往下掉,到时候会更遭罪。”
陈叔靠在墙上,微微低着头:“我知道了。”
他听得懂医生的暗示,也清楚那所谓的“半个月”,并不是一个安稳的期限。
医生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多陪陪她吧,她现在虽然不能说话,但意识大部分是清楚的。”
陈叔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陈叔回到病房,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继续守着。
紫涵似乎察觉到他回来了,又轻轻动了动手指。
林晚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帮着递个东西,擦一下桌子。
陈屿则出去转了一圈,打听了一下医院附近有没有临时的,回来之后只跟陈叔简单说了两句。
三个人,各有各的沉默,却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傍晚,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陈紫涵的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光。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叔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一辈子的苦,一辈子的累,一辈子的不甘心,全都落在这张小小的、脆弱的脸上。
他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暗沉。
林晚和陈屿没有多留,到了饭点便轻声告辞,说明天再过来。
病房里只剩下陈叔和紫涵。
监护仪的声音,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叔轻轻伸出手,握住女儿微凉的小手,握得很轻,很稳。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灯光亮起,白色的病房显得空旷又安静。
陈紫涵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不舒服,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知道,这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天亮,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只是这一刻,有人守着,有人陪着,有人还在咬牙坚持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