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沈墨每天照常去药圃活,傍晚再去灌木丛给苏沧海送药、带酒。三天后苏沧海的伤口彻底收口,又过了几天他已经能自行运转灵力修复丹田裂痕,不再需要外敷药粉。沈墨便不再送药,只偶尔带壶酒过去坐一会儿。
就这样又过了七八天。算起来从沈墨第一次在灌木丛里发现苏沧海,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
然后,苏沧海回了宗门。
准确地说,是大摇大摆地回来的。
那天上午,沈墨正在药圃给一批凝气花浇水。忽然远处主峰方向传来一阵动——灵压波动猛然扩散开来,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传遍了整个六合宗。
金丹后期的灵压。
药圃的老弟子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脸色骤变:"这灵压……苏长老?!他回来了?!"
整个外门都炸了锅。
沈墨在药圃里心中暗笑——这个"不靠谱的师父"还真是喜欢搞事。说好了低调回来,结果直接释放灵压通告全宗。
沈墨看了一眼灵压扩散的方向,没有说话。
中午时分,消息传遍了六合宗上下:苏沧海长老外出历练时遭遇伏击,重伤濒死,在荒野中自行疗伤数月后奇迹般恢复,现已回宗。
这个说法当然是苏沧海自己编的。沈墨的存在被抹去了——至少在明面上。
下午,沈墨正在丁舍修炼,管事弟子陈长生亲自跑来了。
"沈墨!"陈长生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苏沧海长老……传你去主峰议事堂。"
丁舍的三个舍友全都看傻了。
周小虎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苏、苏长老找你?"
林远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脸"你怎么认识金丹长老"的表情。
沈墨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知道了。"
他跟着陈长生上了主峰。
这是他第一次来主峰。
六合宗的主峰叫"归元峰",是宗门的核心所在。山路两侧种着成排的灵木,比外门那些营养不良的矮树高大了不止一倍。灵气浓度也明显提升,呼吸之间就能感觉到灵气沁入毛孔的微凉。
沈墨默默感受着这股灵气,在心中与外门的灵气浓度做了对比。
差距至少三倍。
难怪外门弟子修炼慢。不只是资质的问题,修炼环境的差距也是巨大的。
议事堂在归元峰半山腰的一座石殿中。石殿不大,但古朴厚重,门楣上刻着"六合"两个篆字,字迹苍劲,透着岁月的沉淀。
门口站着两个内门弟子,看到陈长生带着一个外门弟子过来,目光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苏长老传召的。"陈长生解释了一句。
两个内门弟子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沈墨走进议事堂。
里面已经有人了。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袭暗金色的长袍,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这是六合宗宗主,秦怀远,元婴初期。沈墨虽然没有见过他,宗门弟子私下的描述与眼前此人完全吻合。
宗主左侧站着一个白发老者,面色红润但目光阴沉,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只老鹰。这应该是大长老周伯通,金丹后期,宗门中资历最老的长老。
右侧的位置——苏沧海。
他换了一身净的灰袍,头发也束了起来,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随性的劲儿。看到沈墨进来,他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中带着笑意。
酒壶还挂在腰间。
议事堂里还有几个长老和内门管事,沈墨没来得及一一辨认。
"就是这个弟子?"宗主秦怀远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不冷不热。
"沈墨,三灵,下等资质,入宗三月。"苏沧海说,语气跟介绍天气一样随意,"我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长老周伯通开口了。
"苏师弟。"他的声音涩而缓慢,像枯枝在风中磨蹭,"三灵?"
"嗯。"
"下等资质?"
"嗯。"
"你重伤初愈,脑子没事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苏沧海似乎毫不在意,歪着头想了想:"没事。就是有点馋酒。"
周伯通的脸色沉了一分。
宗主秦怀远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
"苏长老收徒是长老的权力,宗门不涉。但亲传弟子非同寻常,需要给出理由——不是给我,是给宗门上下一个交代。一个三灵的外门弟子被金丹长老收为亲传,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难堵悠悠之口。"
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阻拦苏沧海,也没有得罪大长老,还把"合理性"的球踢回了苏沧海那边。
这个宗主,比表面上看起来精明得多。
沈墨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
苏沧海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
"小子,把你炼的回血丹拿出来。"
沈墨微怔,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他随身带着——这是习惯,出门时总会揣几颗自己炼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苏沧海接过油纸包,打开,取出一颗暗青色的丹丸,随手丢给了宗主。
秦怀远接住,低头一看,眉头拧了一下。
"回血丹?"
"一品回血丹。"苏沧海说,"这小子自己炼的。用的是废弃灵药和粗陶罐,成丹率六成。"
议事堂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秦怀远把丹丸拈在指间,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他运起灵力,一道神识探入丹丸内部。
片刻后,他的表情变了。
"药力凝实,杂质极少……用废弃灵药炼出这种品质?"
他的目光从丹丸移到沈墨身上,多了一丝审视。
大长老周伯通冷哼了一声:"一颗回血丹说明不了什么。一品丹药,谁都能炼。"
"那就让他现场炼一炉。"苏沧海摊了摊手,"药材你们出,设备你们给,他炼给你们看。"
周伯通脸色更沉了。
宗主秦怀远却点了点头:"可以。"
沈墨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心中已经在做判断——苏沧海让他当众展示炼丹能力,是经过计算的。收一个三灵的弟子,光靠嘴说没人信。只有用事实说话,才能堵住质疑。
而回血丹只是一品丹药——展示了能力,但不至于暴露太多。如果他炼更高阶的丹药,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苏沧海在保护他。
半个时辰后,药堂的人搬来了一套标准的炼丹器具——青铜小鼎、标准药材、引火石。
比沈墨平时用的粗陶罐和废弃灵药好了不知多少倍。
沈墨站在炼丹台前,看了一眼面前的药材。
品相上佳。驱寒草翠绿欲滴,凝气花饱满鲜艳,黄芪粉细如面粉。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取传承中回血丹的丹方和手法。
然后他动了。
手法净利落。处理药材、投入丹鼎、激发引火石、控制火候——每一步都精准而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议事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
连周伯通都眯起了眼。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丹鼎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
沈墨打开鼎盖。
五颗圆润的青色丹丸安静地躺在鼎底,表面光滑,药香浓郁。
品相远超他之前用粗陶罐炼的那些。
"五颗。"秦怀远的声音有些意外,"一炉五颗,成丹率……十成?"
沈墨摇头:"投了五份药材,出五颗丹。不算十成——有两颗的药力略弱,大约是正品的八成。严格来说,成丹率是六成,有效率是十成。"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精准,没有夸大也没有自谦。
秦怀远看了他许久,然后把目光转向苏沧海。
"收吧。"他说。
简短两个字。
苏沧海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沈墨。"他说。
"弟子在。"
"从今天起,你是我苏沧海的亲传弟子。住处从丁舍搬到我的洞府旁院。修炼资源按亲传弟子的标准发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朋友,赵铁柱。单火灵,资质不错。我已经跟宗主说了,让他进外门甲舍,由火属性功法最好的陈长生带。不必跟你一起——他有他自己的路。"
沈墨行了一礼:"谢师父。"
苏沧海摆摆手:"行了,出去吧。今天剩下的事情是长老们的事,不用你心。"
沈墨退出议事堂。
站在石殿外面,山风扑面。
归元峰的风比外门的大,也比外门的冷。
沈墨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外门丁舍无人问津的三灵废材。
他是苏沧海长老的亲传弟子。
但他也注意到了——在议事堂里,当苏沧海宣布收徒时,大长老周伯通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不满。
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像是在估量一颗棋子的价值。
沈墨把那道目光记在了心底。
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了赵铁柱。
"沈墨!!"赵铁柱从半山腰冲下来,差点摔个跟头,"我听说了!你被苏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了!真的假的?!"
"真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本事!"赵铁柱一把搂住沈墨的肩膀,使劲拍了两下,"好兄弟!以后你就是长老弟子了!谁还敢叫你废材!"
沈墨被他拍得龇牙咧嘴。
"铁柱,你手劲收着点。"
"哦,哦。"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松了手,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对了,我也有好消息——管事陈师兄说我被调到甲舍了!还说要亲自教我功法!"
沈墨笑了一下。
苏沧海办事确实利落。
"好好修炼。"沈墨说,"甲舍的资源比丁舍好得多,别浪费了。"
"那是当然!"赵铁柱拍着脯,"你看着,我赵铁柱一定不会给你丢脸!"
沈墨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温暖。
这个傻小子,到什么时候都这么简单直接。
"走了。"沈墨朝他挥挥手,"我去搬东西,师父给安排了新住处。"
"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我东西少。"
沈墨转身朝丁舍走去。
赵铁柱在后面喊了一句:"沈墨!晚上去练武场找我,我请你吃我藏的那块肉!"
沈墨笑了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丁舍。
沈墨最后一次走进这间低矮的石屋。
墙壁上的水渍还在渗,空气中的霉味一如既往。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旧包袱、那本虫蛀的旧书、几包药粉、引火石,外加一只洗净的粗陶罐。
收拾起来不到一刻钟。
林远靠在床上看着他:"搬走了?"
"嗯。"
"苏长老的亲传弟子。"林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小子运气好。"
沈墨背起包袱,看了他一眼。
"不是运气。"
林远愣了一下。
沈墨没有多解释。他朝林远和周小虎点了点头,走出了丁舍。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提着包袱,沿着山路朝归元峰走去。
山路两侧的灵木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绿光比外门的更亮。
沈墨走得不快不慢。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
亲传弟子的身份是一张好牌,但好牌也要看怎么打。
苏沧海在宗门中的处境,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判断。
大长老周伯通的那道目光,宗主秦怀远话里的深意,议事堂中其他长老微妙的反应——这些细节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分析。
六合宗这盘棋,比他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
但复杂不是坏事。
越复杂的棋局,留给聪明人的空间就越大。
沈墨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归元峰上那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