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沈墨每天都去后山。
早上采药,顺路绕到灌木丛中给那人送药。傍晚收工前再去一趟,查看他的恢复情况。
那人恢复得比沈墨预想的快。
第二天就能自己坐直了。第三天甚至从树下挪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背靠石壁晒太阳。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金丹后期的高手。
灰袍上的血渍成了暗褐色的硬痂,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了一茬青黑的胡碴。最离谱的是他身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酒壶——铜绿斑驳,壶嘴豁了一个口——时不时地凑到嘴边咂一口。
一个重伤未愈的金丹后期修士,躲在灌木丛里喝酒。
沈墨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眼角跳了一下。
"前辈,您伤还没好,不宜饮酒。"
"嗝——"那人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这是灵酒,不伤身。"
"灵酒也是酒。酒性走散,会加速药力流失。"
"你这小子管得挺宽。"那人靠在石壁上,歪着头看他,"药是你配的不假,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金丹后期的体魄,没那么脆。"
他说话的方式跟前两天判若两人。前两天奄奄一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虽然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头倒是明显上来了,说话随意散漫,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味道。
沈墨没有再劝。
他把今天配好的药粉递过去,又从背篓里取出几株新采的清心兰。
"须完整。"那人接过清心兰看了一眼,目光微动,"你连须上的细毛都没伤到……药圃的人采清心兰可没这手法。"
沈墨面色不变:"残卷上有记载。"
"又是残卷。"那人哼了一声,把清心兰往石头旁一放,灌了一口酒,"行,残卷。一本残卷教出来的药铺学徒,比六合宗药圃那帮蠢材强十倍。了不起的残卷。"
沈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选择不接。
他蹲下身,开始整理背篓。
那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今天采的药不急着走。坐一会儿。"
沈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姿势很懒散,半躺半坐地靠在石壁上,酒壶搁在膝头,目光透过稀疏的树冠看着天空。
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左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有节奏地,像在数什么。
这个人在思考。
而且他想让沈墨留下来,说明他要说什么——或者,要试探什么。
沈墨在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那人的鼻子抽了抽。
"药圃的?"他嘟囔了一声,灌了口酒。
沈墨没接话。
"身上一股银毫草味儿。"那人也不在意他答不答,视线懒洋洋地从他脸上滑下去,忽然在手上停住了,"手怎么弄的?"
沈墨下意识攥了一下拳。指尖的红是长期碾药留下的痕迹,他一直以为不明显。
"碾药碾的。"他说。
那人歪了歪头,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像是原本只当他是个跑腿的小子,这会儿开始重新打量了。
"入门多久了?"
"两个多月。"
那人拖长了尾音:"嗯——"又灌了口酒,忽然冒出一句,"三灵?"
沈墨的指尖收紧了。
这些信息他从未主动说过。除了第一天提过"外门丁舍"和"没有师父",其余只字未提。
"前辈好眼力。"他平静地说。
"不算什么。"那人又喝了口酒,"你的眼力比我好——一个外门废材弟子,看到一个重伤的金丹修士倒在荒野里,第一反应不是跑,也不是喊人,而是冷静地配药救人。这份心性,不简单。"
沈墨没说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人放下酒壶,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着他,"你救我,图什么?"
直球。
沈墨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一半是不忍心看您死在这里。"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觉得,救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总不会亏。"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真——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他咧嘴吸了口冷气,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消失。
"好小子。"他说,"够实在。"
沈墨面色如常。
他说的是真话。
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真正驱动他的——不是不忍心,也不是利益算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那就是: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独自倒在荒野中、身边没有任何援手的人。就像他在青石城的那三年——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教他,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抠。
他不是在同情。
他是在……共鸣。
这种事没必要说出来。
"行了,不问了。"那人靠回石壁,恢复了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不想说的,我也不追。"
他拿起酒壶晃了晃,发现里面没酒了,遗憾地叹了口气。
"小子,帮我个忙。"
"前辈请说。"
"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壶酒。不要灵酒——我知道你弄不到。普通的粮食酒就行,度数高点的。"
沈墨:"……您的伤。"
"我说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那人不耐烦地摆手,"喝了十几年了,一顿不喝浑身不得劲。你那药再好,我不得劲也白搭。"
沈墨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那人又叫住了他。
沈墨回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他扔了过来。
沈墨接住。
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巴掌大小,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坑坑洼洼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沈墨翻看了两下,没有灵气波动,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火石。"那人说。
"……火石?"
"不是凡火,是丹火。"那人靠在石壁上,半闭着眼,"叫'引火石'。以灵力激发,可以产生相当于炼气六层修士丹火的温度。品阶不高,炼一二品丹药足够了。"
沈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丹火。
他最缺的东西。
"你之前一直用文火煎制吧。"那人半睁着眼,语气虽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凝气散、回血丹、培元散……文火能炼的一品丹药也就那几种。有了丹火,二品丹方才能真正上手。"
沈墨的呼吸顿了一下。
凝气散、回血丹、培元散——一样不落。他在杂物棚里偷偷炼了两个月的东西,被人一口气报了出来。
"你身上的药味。"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凝气散残留的青涩味渗进了衣料,你指尖泛红——那是长期接触赤阳草汁液的痕迹。三种丹药,一样不差。"
他说得轻描淡写,每一个细节却精准得可怕。
沈墨攥着那块引火石,心中翻涌不止,面上却一片平静。
"前辈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给我这个?"
那人终于睁开了眼。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没有慵懒——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看穿了什么的清明。
"因为你值这个价。"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摆了摆手。
"走吧。明天别忘了我的酒。"
沈墨把引火石收进衣襟,转身走入灌木丛。
他的脚步很稳。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兴奋。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邋遢的、喝酒打嗝的、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重伤修士,远比他想象的深不可测。
他看穿了沈墨的炼丹秘密,没有追问。
他给了沈墨一块引火石,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他知道沈墨不会白要东西,他就是给了。
这不是施恩。
这是……
沈墨说不清。
他走在回药圃的山路上,捏了捏衣襟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
不是石头的温度——是灵力封存其中的热量,隔着石壁透出来的一丝暖意。
沈墨攥紧了它。
丹火。
从今天开始,他的炼丹之路将真正打开一扇门。
而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来自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药圃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那人的名字。
那人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