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那人站起来了。
沈墨到的时候,他正扶着石壁慢慢走动,步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总算能走了。口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不再渗血。
"不错。"那人看到沈墨,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昨天沈墨从外门杂役那儿花十文钱买来的劣质粮食酒,"酒不怎么样,聊胜于无。"
沈墨把今天的药粉递过去,又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
"回血丹。"沈墨说,"用引火石炼的,第一炉,品相一般,比之前文火煎的强多了。"
那人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颗暗青色的丹丸。个头不大,表面还有些坑洼,算不上圆润,好歹算是"丹丸"而不是"药膏"了。
那人拈起一颗放在鼻下,闻了闻。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猜到了却还是忍不住动容"的神情。
"成丹率多少?"他问。
"第一炉炸了。第二炉出了三颗,成丹率六成。"沈墨如实回答。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六成。"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你用引火石的丹火,废弃灵药的药材,没有丹炉只有粗陶罐,炼一品回血丹的成丹率是六成。"
他把丹丸放回油纸包里,看着沈墨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物。
"你知道六合宗药堂的正式炼丹弟子,用标准丹炉和正品药材炼回血丹的成丹率是多少吗?"
沈墨摇头。
"四成。"那人说。
沈墨愣了一下。
"他们学了三年到五年,用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材,成丹率四成。你用垃圾设备和垃圾药材,第二炉就能到六成。"
沈墨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我替你说。"他靠回石壁上,酒壶搁在膝头,语气变得认真了——这是沈墨这几天来第一次听到他认真说话。
"你有天赋。不是普通的天赋——是那种百年难遇的丹道天赋。你对药性的直觉、你的手法稳定性、你在缺乏条件下的变通能力……不过你这手活儿,残卷可教不出来。"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沈墨。
沈墨面色微变。
他知道这话的潜台词——这人已经不相信"残卷"的说法了。
那人没有追问。
"你的秘密是你自己的。"他说,"我不问。"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打了个嗝。
"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沈墨等着。
那人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叫苏沧海。"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
"六合宗长老。金丹后期。"
沈墨的瞳孔微缩。
六合宗长老。
他救的不是什么外来的过路修士——而是六合宗自己人。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涌。六合宗只有两三个金丹期长老,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身负重伤倒在宗门后山——他怎么受的伤?为什么不回宗门疗伤?为什么独自躲在灌木丛里?
"我看到你的表情了。"苏沧海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你没有立刻问我怎么受的伤——你在想更深一层的问题。"
"……"沈墨没有否认。
"我的伤是在宗门之外受的。"苏沧海简短地说,"具体的你不用知道。我不回宗门养伤,是因为有些人不希望我活着回去。"
沈墨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宗门内部。有人算计。不是意外。
他面上不动声色,后颈的汗毛却微微竖了起来。
"这些事以后你会慢慢知道。"苏沧海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我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放下酒壶,正襟危坐——这是沈墨第一次看到他坐得这么端正。
"沈墨。"
"在。"
"我收你为弟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间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墨看着苏沧海。苏沧海看着他。
"亲传弟子。"苏沧海补了一句,"不是外门那种挂名的。"
沈墨沉默了三息。
"为什么?"他问。
不是客气。是真的在问。
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收弟子,不是小事。更何况是收一个三灵的废材——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苏沧海似乎料到他会问这个。
"两个原因。"他竖起一手指,"第一,你的丹道天赋,值得我倾囊相授。修仙修的不只是灵力,更是人。一个有天赋却没有引路人的丹道苗子,要么被埋没一辈子,要么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透过沈墨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这个人,有意思。"
"有意思?"沈墨微怔。
"你看到一个重伤的金丹修士,第一反应是分析利弊,第二反应是配药救人。你城府很深,有底线——你可以不救我,你选择了救。你不是圣人,也不是冷血的。"
苏沧海的嘴角弯了弯。
"我活了快两百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有些聪明人聪明到了极处,就变成了毒蛇——算无遗策,却六亲不认。也有些聪明人把聪明藏在愚钝下面,该算计的时候算计,该守的底线守得住。"
"你是后者。"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这件事的利弊——成为苏沧海的亲传弟子意味着什么。
好处显而易见:金丹后期长老的亲传弟子,身份地位直接跃升数个台阶。修炼资源、功法指点、宗门庇护,都不在话下。
坏处也很明显:苏沧海说过"有些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去"。拜在一个被人算计的长老门下,等于把自己绑上了别人的战车。
沈墨只思考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他已经做了选择——在五天前他把药液灌进苏沧海嘴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选了。
一个知道他会炼丹、知道他有"残卷"、知道他的秘密比表面多得多的金丹后期修士。
如果他拒绝拜师,苏沧海会把这些信息烂在肚子里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与其让这份关系悬着,不如用师徒之名把它锚定。
更何况——
沈墨抬头看了苏沧海一眼。
这个邋遢的老酒鬼,在伤重濒死的时候把唯一的引火石给了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外门废材。
这不是收买。
这是……诚意。
沈墨站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弟子沈墨,拜见师父。"
苏沧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脆。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舒展的、释然的笑。像是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不知是伤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起来吧。"
沈墨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沧海靠回石壁,恢复了之前的懒散模样,拿起酒壶晃了晃,又想起来是空的,遗憾地放下。
"有几件事跟你交代。"他说。
"师父请说。"
"第一,我收你的事暂时不声张。等我伤好了正式回宗门,再走程序。"
沈墨点头。
"第二,你那个朋友——赵铁柱是吧?单火灵的那个。"
沈墨愣了一下:"师父认识他?"
"不认识。我在这里躺了快十天了,偶尔能感知到后山的灵气波动。有一个单火灵的小子在附近修炼过两次,灵气波动很纯粹——应该就是你那个朋友。"
金丹后期的感知范围,即便重伤之下也覆盖了大半个后山。沈墨暗暗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的资质不错。"苏沧海说,"我在宗门认识几个人,可以帮他安排一个好去处。不用拜我为师——我这种不靠谱的师父,一个就够了。"
沈墨心中微暖。
他没有主动提起赵铁柱,苏沧海却主动安排了。
"谢师父。"
"别急着谢。"苏沧海眯起眼,"第三件事——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你接下来要走的路。你的丹道天赋是你最大的优势,在六合宗这个地方,丹道只能保你不饿死,保不了你不被人欺负。"
他的语气变得沉了些。
"修仙界的规矩很简单——拳头大的说了算。你要想走得远,丹道之外还得有战力。三灵修炼慢不假,慢不等于不能修。"
"弟子明白。"
苏沧海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药圃的活别耽误了。"
沈墨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灌木丛边缘的时候,苏沧海的声音又传来了。
"对了——"
沈墨回头。
苏沧海靠在石壁上,姿态懒散,眼中却有一丝认真。
"明天开始不用来送药了。我的伤自己能处理了。"
他顿了顿。
"但你可以来。"
"不为送药。就是……来坐坐。"
这话说得笨拙,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表达善意的人在努力找词。
沈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走出灌木丛,回到阳光下。
山风吹过,带来松脂和灵木的清香。
沈墨走在回药圃的路上,心中安静如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彻底变了。
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废材棋子。
而是一个金丹后期长老的亲传弟子——哪怕暂时还是秘密。
沈墨也清楚,棋局中每一个身份的改变,都伴随着新的风险。
苏沧海背后的暗流。
宗门内部的派系。
以及——那些"不希望苏沧海活着回去"的人。
这些问题迟早会找上他。
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回去把那炉培元散炼了。
有了引火石的丹火,他可以把培元散的品质提升至少三成。温养经脉的效果更好,修炼速度也会相应提升。
沈墨加快了脚步。
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多了一个师父。
一个邋遢的、喝酒打嗝的、说话不着调的师父。
说不清为什么,沈墨觉得这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