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墨就出发了。
他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粮、水囊、驱蛇粉和那把旧柴刀。麻绳绕在腰间,藏在衣摆下面。一切都收拾得妥帖,不多一件也不少一件。
回春堂后门的锁他已经摸透了——提起门闩的时候微微向左偏半寸,就不会发出声响。这个小技巧是他第一年当学徒时就掌握的,以备不时之需。
青石城的黎明又冷又静。街道上连野狗都还没醒。沈墨沿着城墙走,避开了巡夜更夫的路线,从北门旁边一处矮墙的缺口翻了出去。
出了城,视野骤然开阔。
东荒的旷野一望无际,空气中带着冷的土腥味。远处的天际线正泛出一抹鱼肚白。
枯骨岭在西北方向,约二十里路。
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二十里算不上远。沈墨常年体力活,腿脚利索,走了大半个时辰就能看到枯骨岭的轮廓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灰黑色丘陵,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越往里走,地势越高,地面上开始出现碎石和裂的沟壑。
沈墨放慢了脚步,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
枯骨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传说是因为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修士厮。沈墨不确定传说的真假,脚下的岩石表面确实有一些不规则的凹痕,不像风化造成的。有些石头的断面异常光滑,像被利刃削过。
年代久远了,风沙把大多数痕迹打磨得模糊不清。
沈墨留意着这些凹痕的走向。凹痕密的地方脚下碎石也多,踩上去嘎吱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的残骸踩碎了。他下意识地往凹痕更密的方向走了几步——那边的空气似乎更,鼻腔里有一股微涩的味道。
他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先在外围转了一圈,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摸清地形。
枯骨岭的丘陵呈环形分布,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盆地。盆地入口只有两个——南面一个宽口,北面一个窄缝。宽口好走但暴露,窄缝隐蔽,走起来费劲。
沈墨选了窄缝。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被两侧的岩壁蹭得生疼。窄缝大约三十丈长,越走越暗,空气变得阴冷湿。
穿过窄缝后,眼前豁然开朗。
盆地比他想象的大。方圆约有两三里,四周被丘陵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地面上碎石遍布,中间有一片低洼处,积了一汪浅浅的泥水。
真正引起沈墨注意的,不是地形。
而是草。
盆地中央偏北的位置,有一小片绿色。
在枯骨岭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一小片绿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沈墨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
没有野兽的脚印。没有蛇虫出没的痕迹。地面上的碎石分布均匀,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和那天夜里他在回春堂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沈墨停住了脚步。
他站起身,缓慢而谨慎地向那片绿色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观察一下脚边的地面。这是猎户进山的习惯——赵大山曾经在闲聊时说过,山里最危险的不是野兽,而是陷阱和暗坑。虽然枯骨岭不在深山里,谨慎总没有坏处。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片绿色是七八株低矮的草,叶片呈深绿色,带着一层银白色的细毛。
沈墨认识这种草。
银毫草。
不是寻常的野草,而是一种极低阶的灵草。品阶虽低,它有一个特殊的生长条件——只能在灵气浓度达到一定阈值的地方才能存活。
换言之,这里有灵气。
在东荒,在枯骨岭,在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荒地里,居然有灵气。
沈墨蹲下来,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银毫草的叶片。指尖一凉,不是风吹的那种——更像有什么东西从叶片里渗出来,拂过皮肤,转瞬就散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息。
那种凉意不像任何他摸过的东西。不是水,不是冰,倒像是……活的。
心跳加速了,但沈墨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采摘银毫草——几株灵草不值什么。能让灵草在这种地方长出来的东西,才是他该找的。
沈墨站起身,环顾四周。
盆地中央的低洼处积着泥水,泥水的颜色却不太对——正常的积水应该是浑浊的黄褐色,这里的水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色。
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他伸出一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
涟漪荡开,然后——
沈墨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水底传上来,像是某种封印在地底深处的东西在呼吸。
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灵测试时,手触碰测灵碑的一刹那——石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两次感觉,惊人地相似。
沈墨退后了两步。
地下埋着东西。能散发灵气、养出灵草、连水的颜色都变了——不管那是什么,绝不是寻常物件。
沈墨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的踪迹,然后开始仔细搜索盆地。
他花了一个多时辰,几乎把整个盆地走了一遍。最后在北侧一处岩壁的底部发现了一道裂缝——很窄,只有巴掌宽,被碎石和泥土半掩着,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裂缝里透出一丝微光。
极淡极淡的光,混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沈墨的视力从来不差,他蹲下来,侧头贴着地面看进去。
裂缝深处是黑的,但在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沈墨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裂缝太窄,他钻不进去。而且贸然伸手进去是极其危险的——万一里面有什么禁制或者毒虫,他一个凡人,必死无疑。
沈墨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已经快到午时了。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青石城,否则周胖子会发现他不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把它的位置牢牢记在脑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从旁边捡了几块碎石,不动声色地堵在裂缝口。不是完全封死,而是让它看起来更加自然,就像原本就被碎石掩埋了一样。
这样即使有人误入这片盆地,也不会注意到这道裂缝。
做完这些,沈墨采了三株银毫草——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偶然发现"的合理数量——放进布包里。
如果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他可以说自己出城采药,顺便碰巧采到了几株灵草。三灵的少年出城碰运气,再正常不过了。
然后他原路返回。
穿过窄缝,翻过丘陵外围,踏上回城的路。
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沈墨走在旷野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的脑子没有闲着。
下一次来,他要想办法打开那道裂缝。
回到青石城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
周胖子果然没发现他出了城——这个掌柜的午觉一睡就是半天,醒来之后也只关心晚饭吃什么。
沈墨把银毫草藏在包袱最底下,在杂物房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放好。
然后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银毫草长了两三年——灵气泄露是近些年的事。封印松动,或者什么东西从地下渗出来。
无论哪种,都是个机会。
"后天再去一次。"
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窗外,暮色四合。
枯骨岭的方向,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光芒在闪烁。
当然,这只是沈墨的想象。
二十里之外的光芒,凡人的肉眼怎么可能看到。
——除非,那不完全是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