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城之前的七天,沈墨过得很平静。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照常在回春堂活,天亮起床,天黑睡觉,碾药、劈柴、打扫,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化是周胖子对他的态度好了一些——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周胖子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学徒了,对沈墨便没了从前的刻薄劲头。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青石城都知道了——今年有三个孩子测出了灵。赵铁柱,单火灵,天赋出众;钱宝儿,四灵,勉强及格;沈墨,三灵,下等资质。
赵铁柱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走到哪里都有人请他吃饭。
沈墨则成了另一种话题。
"那个药铺的小子也有灵?三灵?啧啧,这跟没有也差不多了吧……"
"听说三灵修炼速度只有单灵的十分之一,去了宗门也就是打杂的料。"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父母就把他送到回春堂,怕是想让他学门手艺好歹有口饭吃。现在测出个三灵,去了宗门比在药铺还不如。"
这些话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只当没听到。
有些事不是装听不到就能躲过去的。
第三天上午,沈墨去城西的药材铺子替周胖子取一批货。青石城就这么大,药材铺子只有两家,一家是回春堂自己,另一家叫济世堂,掌柜姓孙,跟钱家是亲戚。
沈墨到的时候,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孙掌柜,我来取周掌柜订的那批当归。"沈墨规规矩矩地说。
孙掌柜头也不抬:"什么当归?没这单子。"
沈墨皱了下眉。他亲眼看到周胖子写的单子,还帮忙送来的,三天前的事。
"孙掌柜,单子是三天前送来的,当归十斤,黄芪五斤,白术三斤。"沈墨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孙掌柜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哦,你就是回春堂那个三灵的学徒吧?"
沈墨没接话。
"单子啊,我想起来了。"孙掌柜慢悠悠地说,"不过我这两天货源紧,得加价。当归涨了两成,你跟老周说一声。"
沈墨心里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当归最近本没涨价——他每天都在药铺活,市价门儿清。孙掌柜这是仗着跟钱家的关系,故意刁难他。
钱宝儿那张脸在脑子里一闪——灵测试那天的事。
这些弯弯绕绕,沈墨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他没有戳破。
"好的,我回去跟掌柜说。"沈墨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孙掌柜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东西,"这是你们订的货,不过我得先收钱。原来说好的三两银子,现在要三两六钱。"
沈墨转身看着他。
"怎么,付不起?"孙掌柜翘着二郎腿。
沈墨想了想,说:"我身上只带了三两银子,是掌柜给的定额。多出来的六钱,您看能不能记账?下次送药的时候一并结清。"
"记账?"孙掌柜嗤笑一声,"你一个学徒,马上就要走了,我找谁要账?不行,要么现银,要么不卖。"
沈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孙掌柜意料的事——他笑了,温温和和的,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就不买了,我去苍云镇那边问问。"
孙掌柜一愣。
苍云镇比青石城大得多,药材铺子有好几家,价格也更公道。从青石城到苍云镇走路要一天半,但来回三天——在沈墨离开之前完全来得及。
关键是,如果回春堂的货从苍云镇进,以后就不用从济世堂拿了。
这不是沈墨在威胁——一个药铺学徒没这个资格。他只是把这个选项摆在了台面上,剩下的,就看孙掌柜自己怎么算这笔账了。
"你……"孙掌柜面色微变。
他这个济世堂大半生意靠的就是给回春堂供货。如果周胖子真的换了供货渠道,损失的是他自己。一个三灵的学徒不值得他得罪一个长期客户。
"行了行了,三两就三两。"孙掌柜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拿了走。"
沈墨付了银子,提着药材,礼貌地道了谢,转身出门。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出了济世堂的门,他没有直接春堂,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的土墙斑驳脱落。沈墨靠在墙上,把药材放在脚边,微微仰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缓,心跳正常。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孙掌柜今天的刁难不算什么,小城小利,不值一提。这件事的本质值得他思考——
一个小小的钱宝儿,仅仅因为被看了一眼就不痛快,就能通过家族关系让别人来给他使绊子。这还是在凡人的世界里。
到了修仙界呢?
那里资源更稀缺,竞争更残酷,强者对弱者的欺压更加肆无忌惮——而且是合法的、被默认的。
一个三灵的外门弟子,要面对的刁难会比今天多一百倍。
沈墨把这个认知刻进了骨头里。
他需要的不是反抗的勇气,而是忍耐的智慧。
至少在他真正拥有力量之前。
提着药材回到回春堂,周胖子正在后堂吃卤猪蹄,满嘴油光。
"回来了?"周胖子瞥了他一眼,"货齐了?"
"齐了。三两银子,原价。"沈墨把药材放好。
周胖子哼了一声,没多问。
下午,沈墨在前堂碾药。门口传来嬉笑声——钱宝儿带着两个跟班从街上走过,看到回春堂的门板开着,特意停了下来。
"沈墨!"钱宝儿靠在门框上,"听说你去济世堂买药被孙掌柜给怼了?哈哈哈,一个三灵的废物,连买药都买不利索!"
沈墨头也不抬,继续碾药。
"我跟你说,"钱宝儿走进来,把一枚铜钱弹到柜台上,"到了六合宗你最好离我远点。你一个三灵的药铺学徒,别挡了我的路。"
那枚铜钱在柜台上转了两圈,叮地一声倒下。
沈墨停下手里的活,把那枚铜钱拿起来,轻轻放回钱宝儿面前。
"钱少爷,你的钱掉了。"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钱宝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既不生气也不害怕,平静得像一面墙。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你——"
"宝儿少爷,"沈墨温声说,"碾药的灰尘大,别弄脏了您的新衣裳。"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钱宝儿总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他狠狠瞪了沈墨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着瞧!"
门板哐地一声被推开。钱宝儿的声音远去了。
沈墨低头,继续碾药。
手法依然平稳,力度依然均匀。
周胖子从后堂探出头来:"那钱家小子又来闹事了?"
"没什么,小孩子闹着玩。"沈墨笑了笑。
周胖子看了他两眼,摇了摇头,缩了回去。
这个学徒,有时候真让人看不透。
傍晚时分,赵铁柱风风火火地跑来找沈墨。
"沈墨!我听说钱宝儿欺负你了!"赵铁柱一脸怒气,"那个狗东西,仗着他爹有钱就了不起了!你说个地方,我去揍他!"
"不用。"沈墨正在院子里整理要带走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一共就一个旧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和那本虫蛀的旧书。
"你怎么就这么好脾气呢!"赵铁柱急得直跺脚。
沈墨系好包袱,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荒山在暮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铁柱。"他说。
"嗯?"
"到了六合宗以后,你是单灵,资质好,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拉拢你。"沈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气,"记住几件事——不要随便站队,不要轻易得罪人,也不要替别人出头。"
赵铁柱瞪大了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赵铁柱从来就是——"
"我知道你义气。"沈墨打断他,"但义气在修仙界不值钱。你要先活下来,然后才谈得上其他。"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沈墨的眼神,莫名就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和天真,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打磨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你……"赵铁柱挠了挠头,"你有时候说话真老气横秋。"
沈墨笑了,笑容温暖而真诚。
"因为我多想了一些事。"他说。
赵铁柱走后,沈墨独自坐在院子里。
天黑了。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东荒的夜空格外清澈,灵气虽薄,胜在净。
沈墨仰头看着星空,脑海中把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六合宗。外门弟子。三灵废材。
这是他即将拥有的标签。
在别人眼中,这些标签意味着平庸、底层、没有未来。
沈墨知道,标签这种东西,既可以是枷锁,也可以是伪装。
关键在于,戴上它的人想用它来做什么。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碾药三年,这双手比同龄人更稳、更有力、更有耐心。
也更擅长等待。
还有四天。
四天之后,一个全新的棋局就要展开了。
而他,需要在棋局开始之前,先去一趟城外。
那座荒山,他已经注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