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青石城。
天还没亮,沈墨就已经起身了。
他住在回春堂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三面土墙,一面木板,冬冷夏热。唯一的好处是靠着药库,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倒也安神。
沈墨穿好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水缸前用冷水抹了把脸,动作利落而安静,像是怕惊扰了谁。
他今年十五岁,在回春堂当了三年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杂活的——劈柴、挑水、晒药、研磨、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的。至于真正的药理知识,掌柜的周胖子从没正经教过他。
沈墨从不抱怨。
他推开后门,天色还是青灰色的。青石城不大,也就几条街,街道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这里是东荒最偏僻的小城之一,远离中州繁华之地,灵气稀薄得连野草都长不茂盛。
对于修仙者来说,这里就是废土。
沈墨提着两只木桶走向城东的水井。路上遇到早起的卖包子的刘婶,他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刘婶早。"
"沈墨啊,又这么早。"刘婶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周胖子那个黑心的,把你当牛使唤。来,拿两个包子。"
"不用了刘婶,掌柜的管饭。"沈墨笑着摆手,脚步不停。
他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想欠人情。
在青石城这种地方,人情是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廉价是因为穷人之间能给的不多,昂贵是因为还不起的时候,一个包子的恩情也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这是沈墨三年来悟出的道理。
挑完水,他又去药库把今天要用的药材搬到前堂,按照品类分好,一味一味地摆放整齐。周胖子不教他药理,沈墨就自己偷偷记。哪种药材入什么经络,哪味药性寒哪味性热,什么药材不能同放——这些东西他全记在脑子里。
回春堂不是什么修仙药铺,只是给凡人看病抓药的小铺子,偶尔也会有散修来买些低阶药材,比如驱寒草、凝气花之类的东西。每当有散修来的时候,沈墨总会在旁边多待一会儿,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关于修仙界的消息,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沈墨!发什么愣!"周胖子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带着起床气的暴躁,"把那批黄芪给我碾了,客人巳时要来取!"
"好的,掌柜。"沈墨应了一声,手上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他碾药的手法很稳,力度均匀,药粉细腻。这是三年苦工磨出来的本事。周胖子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清楚,这个学徒比他请过的任何一个伙计都好用——手脚勤快、从不偷懒、脾气好、不惹事。
最重要的是,便宜。
管吃管住,每月二十文铜钱。
巳时刚过,前堂来了一个面生的客人。那人穿着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显然嫌弃回春堂的简陋。
"黄芪、当归、白术各二两。"那人报了药名,随手丢了一小块碎银在柜台上。
周胖子连忙堆起笑脸,亲自去抓药。沈墨在旁边低头研磨,余光却注意到那人腰间玉佩的纹路——是一枚聚气玉佩,散修用来辅助修炼的低阶法器。
这人是修士。
沈墨没有抬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那修士等药的时候百无聊赖,靠在柜台上跟周胖子闲聊:"老周,你这青石城也太偏了。我从苍云镇走了快两天才到,路上连个像样的灵兽都没有。"
"客官说笑了,咱们东荒就这样,比不了中州那些大城。"周胖子赔笑道。
"也是。"那修士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再过几天就是灵测试了吧?听说六合宗的人要来青石城设测试点,你们这些小城的人怕是盼了一年了。"
周胖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谁家孩子要是测出灵来,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不过咱们青石城这种地方,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有灵的。"
"灵气太薄了。"那修士摇摇头,"东荒这种地方,就算有灵,多半也是四灵、五灵的废材骨。真正的天才都在中州。"
沈墨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灵测试。
六合宗。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仅知道,而且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从他被父母送到回春堂当学徒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不是因为他天真地相信自己一定有灵——青石城这种灵气荒漠,出修士的概率低得可怜。他等的是一个确认。
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修仙的可能。
如果有,他需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如果没有,他也需要知道这个答案,然后把心思彻底放在别的事情上。
沈墨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那修士拿了药走了,周胖子关上门板,打了个哈欠,回后堂午睡去了。沈墨收拾完柜台,站在门口看着街道。
青石城的午后很安静。几只瘦狗趴在墙下晒太阳,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墙上打盹。远处,几个半大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沈墨认出其中一个——赵铁柱,城东猎户赵大山的儿子。这小子浓眉大眼,虎脑,嗓门大得像敲锣,整个青石城都知道他。
赵铁柱也看到了沈墨,远远地冲他喊:"沈墨!后天灵测试你去不去?"
沈墨笑了笑,语气温和:"去啊,碰碰运气。"
"那咱们一起去!我爹说我天生力气大,说不定有灵!"赵铁柱拍着脯,一脸兴奋。
沈墨点点头,目送赵铁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运气。
他从不信运气。
灵这种东西确实不由人力决定。天生的资质,天定的命运。在修仙界,灵就是一切的起点。没有灵,你连门都进不了。
沈墨回到药库,从角落里翻出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旧书。这是他半年前在回春堂仓库角落发现的,封面都烂了,只剩下残破的内页,记载着一些最基础的药理知识和几味简单丹方。
不是修仙界的正经典籍,更像是某个落魄散修随手写的笔记。对沈墨来说,这已经是他能接触到的全部了。
他翻开书页,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书上说,灵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单灵最佳,双灵次之,三灵勉强可修,四灵以上基本被视为废材。灵越纯粹,修炼速度越快,未来成就越高。
"三灵勉强可修……"沈墨默默念了一遍,合上书。
他靠在药柜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色降临,沈墨吃了两个冷馒头,回到自己那间杂物房。他没有点灯——灯油要钱的。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沈墨坐在床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了每晚的例行功课——回忆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整理、分析、归档。
这是他给自己养成的习惯。
灵测试,后天。六合宗设点。那个散修说东荒灵气稀薄,出天才的概率极低。周胖子说十年未必出一个有灵的。
但"未必"不是"不可能"。
沈墨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异常清亮。
"后天。"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贫瘠的小城。
回春堂后院的杂物房里,油灯没有点,月光够用了。
沈墨躺下,闭上眼。呼吸一点一点放缓,和窗外的虫鸣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