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墨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膝上摊着那本虫蛀的旧书。月光不够亮,他便凑到窗缝前,借着银白色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这本书他已经翻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每一味药材、每一个丹方的残篇,都刻在他脑子里。他还是反复地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浮木——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指尖摩挲纸页的触感让呼吸慢下来。
粗糙的纸面,发黄的墨迹,角落里虫蛀的小孔。这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书上记载的内容很浅显,不过是一些凡间药材的搭配原理和几个最低阶的丹方雏形。写这本书的人显然修为不高,可能只是一个炼气期都没突破的落魄散修。字迹潦草,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地方甚至自相矛盾。
沈墨从中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书中反复提到一个概念——"药性相冲未必相克"。
意思是,两味看似对立的药材,如果控制好用量和火候,反而能激发出更强的药效。这个理念与大多数药铺掌柜所学的常规药理截然相反。
沈墨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曾经用回春堂的药材偷偷试过一次——把微量的寒性驱寒草与热性红火叶混在一起。结果令人意外:两味药材并没有相互抵消,反而产生了一种温和的中性药液,涂在皮肤上能加速伤口愈合。
那次实验差点被周胖子发现——药库里少了几味药材,周胖子骂了半天的贼,最后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沈墨就更加谨慎了。
那个实验结果他一直记在心里。
写书的人懂药。虽然修为可能低得可怜,但对药性的直觉,比青石城那些自诩行家的掌柜们都准。
沈墨合上书,闭目。
即将进入六合宗。
三灵,修炼速度只有单灵的十分之一。赵铁柱一年能突破的东西,他要五到八年。前几年在宗门里,他拿什么跟人比?灵石、丹药、功法——哪样会白给一个废材?
得自己找路。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不能暴露。药理也好,心计也好,统统不能让人看出来。碾药就碾到"合格",对客人礼貌但不机灵,让周胖子觉得"老实没啥出息"。
三年了,他一直这么。
一个没有背景的底层少年,最好的符就是"不被关注"。
然后他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城外的荒山。
青石城西北方向约二十里处,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当地人叫它"枯骨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百年前有一场修士之间的厮发生在那里,死了不少人,尸骨遍野。后来虽然被风沙掩埋了,当地人依然觉得晦气,很少有人去。
沈墨注意到枯骨岭,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半年前,一个来回春堂买药的散修无意中提到,他在枯骨岭附近采到了一株品相不错的灵草。这让沈墨起了好奇——东荒灵气稀薄,灵草生长条件极为苛刻,枯骨岭一带按理说不可能有什么好东西。
除非那里有某种异常。
沈墨没有急着去验证。他又等了两个月,从其他散修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枯骨岭的情况。得到的信息很少,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猎户说,近一年来,枯骨岭深处偶尔会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寻常人以为是磷火。
沈墨不这么想。
灵草的出现加上异常的光芒,如果那本旧书上的记载没有错的话——某些上古遗迹在沉寂多年后,封印松动时会散发出微弱的灵气波动,导致周围开始生长灵草。
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甚至可能只是异想天开。
沈墨愿意去看看。
一天的功夫,最多碰上几条野狗。万一岭上真有什么东西——进六合宗之前,他再找不到第二个翻盘的机会了。
沈墨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白天照常活。后天清晨出发,趁周胖子还没起床,去一趟枯骨岭。
一天来回。
如果什么都没有,他就安安分分回来,等着六合宗来接。
如果有什么——
沈墨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
第二天,沈墨像往常一样度过。
劈柴、碾药、打扫、去集市买菜。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集市上多买了一些东西——三天的粮、一小瓶驱蛇粉、一结实的麻绳,还有一把旧柴刀。
这些东西零零碎碎,混在常采购的菜蔬里,毫不起眼。
周胖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下午的时候,赵铁柱又来找他了。
"沈墨!我爹今天在山里打到一只獐子,给你留了一条腿!去我家吃饭!"赵铁柱嗓门洪亮,热情得让人没法拒绝。
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赵家是猎户,住在城东一间土坯房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净。赵大山把獐子腿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沈墨!来来来,坐!"赵大山是个粗犷的汉子,笑起来一脸褶子,"这小子成天嚷嚷你,耳朵都给我磨出茧了。"
"赵叔客气了。"沈墨坐在火边,接过一碗热汤。
赵铁柱已经在啃骨头了,腮帮子鼓得老高,说话含含糊糊的:"沈墨,你说咱们到了六合宗会不会分到一起?"
"不一定。"沈墨说,"你是单灵,应该会被重点培养,说不定直接进内门。我三灵,多半在外门打杂。"
"那不行!"赵铁柱急了,"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沈墨笑了笑:"不会。我这种人,没人会注意到。"
赵铁柱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一拍脯:"管他内门外门,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就来找我!谁敢动你,我揍他!"
沈墨看着他,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好。"沈墨说。
赵大山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虽然是猎户,不懂修仙的事,也听说三灵在宗门里不受待见。看着沈墨温和平静的样子,他心里莫名有些酸楚。
"沈墨啊,"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实诚,叔看得出来。出去了可别让人欺负了去。铁柱那憨货嘴笨脑子也不灵光,但护人是真护,你俩搭个伴儿。"
"赵叔放心。"沈墨点了点头。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火堆里的炭噼啪作响。
沈墨坐在火边,手里捧着半碗凉了的汤,看着赵铁柱和赵大山父子俩为了一块骨头吵嘴。
这种温暖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记事起就没怎么感受过家的温度。父母把他送到回春堂那年他十二岁,之后再没来看过他。也许是活不下去了,也许是不想要他了——原因他不清楚,也不打算追究。
对他来说,追究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是浪费时间。
赵铁柱不一样。
这个大嗓门的傻小子,是他在青石城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不是因为赵铁柱有多好,而是因为这小子单纯到近乎透明——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喜欢你就喊你吃饭,不喜欢就骂你两句,一切都写在脸上。
沈墨见过太多虚伪的笑脸和表面的客气。赵铁柱这种人在他眼里反而是奢侈的。
所以他愿意对赵铁柱真心。
也仅此而已。
朋友归朋友,命运是各自的。
他不会为了赵铁柱改变自己的计划,正如赵铁柱也不会因为他放弃自己的前程。
沈墨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身:"赵叔,铁柱,我先回去了。谢谢款待。"
"这么早?"赵铁柱嘴里还叼着骨头。
"明天还要早起活。"
沈墨在夜色中走春堂。
街道空旷,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
他仰头看了看天。
明天清晨,他要去枯骨岭。
不管那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这都将是他离开青石城之前最后一次冒险。
也许只是白跑一趟。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