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测试这天,青石城比过年还热闹。
天刚蒙蒙亮,城中广场就挤满了人。孩子们被父母拽着,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有的紧张得两腿发抖。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地议论,目光不时投向广场中央那张铺着青色绸布的长桌。
桌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色白净,穿着一身六合宗外门弟子的青袍,腰悬短剑,神态倨傲。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修,眉目冷淡,面前摆着一块三尺见方的白色石碑——测灵碑。
六合宗,东荒排得上号的宗门。在整个天玄大陆算不上什么大门派,可对青石城的凡人来说,那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沈墨站在人群边缘,不远不近。
赵铁柱早就挤到了前面,冲着沈墨使劲招手:"沈墨!快过来!前面位置好!"
沈墨摇摇头,没动。
他不想引人注目。
测试从辰时开始,按年龄排队。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走上前去,把手按在测灵碑上。大多数时候,石碑毫无反应——没有灵。失望的哭声、家长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没人意外。青石城就是这样的地方。
沈墨安静地看着,把每个人的测试结果都记在心里。
到了第二十三个,测灵碑终于亮了。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少年把手放上去的瞬间,石碑泛起淡淡的红光——火灵。
"有灵了!"人群一阵动。
那少年是城中钱庄钱掌柜的儿子,钱宝儿。平里仗着家里有钱,在城里横着走。此刻他昂着下巴,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火灵。"那中年男修扫了一眼测灵碑,语气平淡,"四灵,下等资质。不过既然有灵,勉强可入外门。"
"四灵"三个字让钱宝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四灵是最差的灵之一,好歹能修仙——在青石城,这就够了。
钱掌柜在人群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失败。石碑沉默着,像一块死物。
然后轮到了赵铁柱。
这小子大步流星走上去,一巴掌拍在测灵碑上,用力大得石碑都晃了晃。那年轻女修眉头微皱。
测灵碑亮了,赤红色的光芒比钱宝儿那次明亮得多。
"火灵。"中年男修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单灵——火属性,中上资质。"
广场上一片哗然。
单灵!在东荒这种地方测出单灵,简直是祖坟冒青烟。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傻笑起来:"我就说嘛!我天生力气大!"
他爹赵大山站在人群里,一个七尺高的壮汉,眼眶红了。
沈墨看着赵铁柱被众人围着恭喜,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真心为他高兴。
也仅此而已。
别人的命运是别人的。他需要确认的是自己的。
队伍继续往前。终于轮到了沈墨。
他走上前去,动作不快不慢。周围的人大多认识他——回春堂那个沉默寡言的药铺学徒。没人对他抱什么期望,也没人特别关注他。
沈墨把手放在测灵碑上。
石碑亮了。
光芒很杂,金色、蓝色、青色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明暗不定。
"三灵。"中年男修瞥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金、水、木三系,下等资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勉强可修,但前途有限。六合宗外门可以收,但说实话……"
他没说下去。意思很明白——三灵在修仙界几乎等同于废材。能踏入修炼之门不假,修炼速度却极慢,瓶颈极多,大多数三灵修士一辈子也突破不了炼气期。
"三灵?哈哈哈——"
笑声从人群中传来。钱宝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幸灾乐祸:"沈墨,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三灵,比我还不如!我好歹是四灵,你连四灵都不到!"
这话说得荒唐——四灵其实比三灵更差。钱宝儿显然不懂这个,他只是单纯地想嘲笑别人。
沈墨没有纠正他。
"药铺学徒也想修仙?"钱宝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算有灵又怎样?三灵,下等资质,一辈子在外门扫地的命。"
沈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钱宝儿被那目光看得莫名一激灵,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脸色涨红,声音更大了:"看什么看!你一个穷药铺的——"
"宝儿。"钱掌柜从后面赶过来,拉住了儿子。他虽然也看不起沈墨,场面上的事还是要做的。"行了,人家好歹也有灵,少说两句。"
钱宝儿哼了一声,昂着头走了。
赵铁柱挤过来,一脸愤怒:"沈墨,那个钱宝儿太过分了!你等着,我帮你收拾他!"
"不用。"沈墨笑了笑,"他说的也没错。三灵,确实资质不好。"
"但你好歹有灵啊!"赵铁柱急了,"你看那么多人连灵都没有!你能修仙了!"
"嗯,能修仙了。"沈墨点了点头,语气很淡。
赵铁柱看着他平静的样子,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测试结束后,六合宗的两个弟子收起测灵碑,登记了有灵者的名单。整个青石城,今年测出灵的一共三人——赵铁柱,单火灵,中上资质;钱宝儿,四灵,下等资质;沈墨,三灵,下等资质。
七后,六合宗会派人来接。
人群渐渐散去。沈墨回到回春堂,照常活——劈柴、碾药、打扫。周胖子听说他测出了灵,态度倒是好了那么一丁点,晚饭多给了他一块咸菜。
"要走了啊。"周胖子靠在柜台后面,难得没有骂人,"三灵虽然差了点,但好歹是个出路。去了六合宗好好,别给回春堂丢人。"
"谢掌柜。"沈墨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胖子摆摆手,不再说话。
夜里,沈墨回到杂物房,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月光下,他的手掌纹路清晰可见。这双手碾了三年的药,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三灵。
下等资质。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有灵,他就老老实实当药铺学徒,攒钱,做个小生意,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有灵,资质差,他就需要比别人多算十步、多忍十年。
沈墨从不抱怨命运不公。
抱怨没有用。
他缓缓握拳,然后松开。
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六合宗的情况,他从散修口中零零碎碎听了不少。东荒中等宗门,有炼气期弟子数百人,筑基期十余人,金丹期长老两三位。宗内派系林立,外门弟子地位低下,资源稀缺,竞争激烈。
三灵进去,铁定被分到最底层。
底层也有底层的好处——没人注意你,没人防备你。
沈墨闭上眼睛。
今天的测试,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当他的手接触测灵碑的那一瞬间,他隐约感觉到石碑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震动,像是一潭沉寂的池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闪而过。
那种感觉非常微弱,微弱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沈墨从不轻易否定自己的感知。
不是碑的问题。那两个六合宗弟子没有任何反应,说明碑本身正常。
是他自己。手心碰到碑面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很短,短到他来不及确认是手心还是碑面。
想不通。先记着。
他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最深处,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三灵……"他在黑暗中喃喃,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
"也好。"
期望越低,警惕越少。
一个被所有人判定为"下等资质"的废材,反而是最安全的身份。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荒山的气息——燥、荒凉,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
沈墨微微皱眉,鼻翼翕动了两下。
那气息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没在意,翻身躺下,闭上了眼。
七天后,他就要离开青石城了。
在那之前,他还有几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