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春。
并州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三月,晋阳城外的汾水才彻底解冻,岸边杨柳抽出嫩芽。田野间,农人开始忙碌,翻耕冻土,播下粟种。城中的街市,也一热闹起来。
刺史府后园,桃花初绽。周明与徐庶对坐亭中,手谈一局。
“主公棋力见长。”徐庶落下一子,微笑道,“去岁此时,主公尚需庶让三子,今已可平分秋色。”
“皆是元直教导有方。”周明看着棋盘,沉吟落子。
这一年多来,并州局势渐稳。袁绍与公孙瓒在易京相持,战事陷入胶着。周明依徐庶之策,遣赵云率三千兵出壶关,驻扎上党,既响应袁绍征召,又不出力死战,只作壁上观。袁绍虽不满,但鞭长莫及,又需周明在侧翼牵制公孙瓒,只得默认。
曹那边,正式册封周明为镇北将军、并州牧,假节,都督并、幽军事。这份册封极重,等同承认周明在并州的统治。周明遣使谢恩,并奉上良马五百匹,毛皮三千张,以示恭顺。曹亦回赠金帛,双方关系微妙而稳固。
对内,徐庶、贾逵、司马芝三人合力,整顿吏治,招抚流民,劝课农桑。并州地广人稀,经多年战乱,户口锐减。徐庶定“垦荒令”:凡开垦荒地者,免三年赋税;流民落户,分给田宅、耕牛、种子。此令一出,冀州、幽州、司隶等地流民纷纷来投,一年间,并州新增户口三万余。
贾逵修订律法,简化税制,废除苛捐杂税。司马芝整顿刑狱,惩治贪腐,处决不法豪强十余人,吏治为之一清。
军事上,赵云、张彪加紧训练新军。至今年春,并州有常备兵两万:骑兵八千(其中并州狼骑三千),步兵一万二千。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兼太行山中有数处隐秘屯田,储粮可支三年。
“主公,该您了。”徐庶提醒。
周明收回思绪,落下一子,忽然道:“元直,中山那边,近来如何?”
徐庶会意,笑道:“甄公子前来信,说今春中山风调雨顺,夏粮可期。去岁新垦荒地三万亩,新增户口五千。靖难军明面仍保持一千二百人,暗地可战之兵已有八千,皆由赵将军旧部训练,堪称精锐。”
周明点头。中山是基,不容有失。甄俨办事稳妥,他放心。
“只是……”徐庶话锋一转,“甄公子信中提及,其妹甄宓,年已十四,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才名。冀州、幽州多家豪族遣人提亲,甄家皆婉拒。甄公子问主公,当如何应对?”
周明执棋的手一顿。
甄宓。
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历史上,甄宓先嫁袁熙,后归曹丕,是曹魏文昭皇后,有“洛神”之美誉。如今,历史已因他而变。袁绍与公孙瓒鏖战,袁熙随军在易京,无暇他顾。甄宓待字闺中,而自己与甄家关系密切……
“元直以为如何?”周明不答反问。
徐庶捻须微笑:“甄家富甲河北,更兼甄公子才卓著,乃主公臂助。若能联姻,中山、并州连成一体,基将牢不可破。且甄氏女有才貌,堪配主公。”
周明沉默。他并非对甄宓无意。去岁在中山,曾偶遇甄宓一面,当时她不过十三,已有倾城之姿,更难得气质娴雅,知书达理。但他今年不过二十三,甄宓才十四,未免太小。且乱世未平,娶亲成家,似有牵挂。
“此事……容后再议。”周明转移话题,“袁绍与公孙瓒之战,元直以为,何时可了?”
徐庶知周明不欲深谈,顺势道:“去岁冬,公孙瓒退守易京,高筑楼橹,积谷三百万斛,欲持久抗袁。袁绍屡攻不克,士气已挫。今春又攻,仍无进展。庶以为,此战恐需一二年方能见分晓。”
“一二年……”周明沉吟,“时间足够我们巩固并州。只是,需防袁绍久攻不下,迁怒于我。”
“主公放心。”徐庶道,“袁绍若要对付主公,必先灭公孙瓒,否则腹背受敌。待公孙瓒灭,袁绍亦元气大伤,届时主公羽翼已丰,何惧之有?”
“但愿如此。”周明落子,“将军。”
徐庶一看棋盘,苦笑:“主公赢了。庶心不在此,棋亦不在此。”
二人相视而笑。
这时,亲卫来报:“主公,中山甄公子到访,已至府外。”
“哦?”周明起身,“快请。”
片刻,甄俨步入后园。一年未见,他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铄,气度越发沉稳。
“明见过兄长。”周明上前行礼。私下里,他仍以兄弟相称。
“贤弟不必多礼。”甄俨还礼,又与徐庶见礼。
三人入亭坐下,甄俨道:“此次前来,一是汇报中山近况,二是……”他顿了顿,“家母想请贤弟往中山一趟,有要事相商。”
“张夫人相召,明自当往。”周明道,“不知何事?”
甄俨看了徐庶一眼,徐庶会意,起身道:“庶尚有公务,先行告退。”
待徐庶离去,甄俨才低声道:“实不相瞒,是为小妹婚事。去岁以来,提亲者络绎不绝,袁绍次子袁熙亦有意。家母为难,想听听贤弟之意。”
周明心中了然。甄家这是要自己表态了。
“兄长之意如何?”
“甄家与贤弟,休戚与共。”甄俨正色道,“若无贤弟,甄家无今。宓儿婚事,关乎甄家未来,自当由贤弟定夺。只是……”他叹口气,“宓儿自幼有主见,此事还需她本人愿意。”
周明沉吟片刻:“既如此,我往中山一趟,拜见张夫人,也与……宓儿妹妹谈谈。”
甄俨大喜:“如此甚好!贤弟何时能动身?”
“三后。”
“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送走甄俨,周明独坐亭中,望着满园春色,心绪起伏。
联姻甄家,利益巨大。但婚姻大事,他不想完全沦为政治交易。甄宓此人,历史上命运多舛,今生既遇,若能给她安稳幸福,也是好事。
只是……她愿意吗?
三后,周明只带百名亲卫,轻车简从,南下中山。
出晋阳,过壶关,沿滏沱水东行。沿途所见,田野间农人忙碌,村落炊烟袅袅,一派祥和。这与两年前他初至河北时,遍地烽烟、十室九空的景象,判若云泥。
“这都是主公治政有方。”随行的周通感叹。
周明摇头:“是元直、贾先生、司马先生之功,更是将士用命,百姓勤劳。我不过顺势而为。”
“主公过谦了。”周通道,“去岁并州大旱,若非主公开仓放粮,组织抗旱,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今春又减免赋税,分发耕牛种子,百姓皆感念主公恩德。这一路行来,属下听到不少乡民歌颂主公呢。”
周明微笑,心中却知,治政如烹小鲜,需小心翼翼。并州初定,基未稳,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五后,抵达中山国都卢奴(今河北定州)。
甄俨出城十里相迎。入城后,直往甄府。
甄府依旧气派,但少了往浮华,多了几分厚重。甄母张夫人在正堂等候,见周明至,起身相迎。
“妾身见过周将军。”张夫人年约三十五岁,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她容貌秀美,气质温婉,虽身着素衣,却难掩贵气。甄宓的绝色,显然遗传自母亲。
“夫人折煞我也。”周明连忙还礼,“明是晚辈,夫人唤我表字即可。”
张夫人莞尔:“既如此,妾身便托大,唤一声子亮。子亮,请坐。”
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张夫人转入正题。
“子亮,妾身今请你来,是为宓儿婚事。”张夫人开门见山,声音轻柔却清晰,“宓儿今年十四,已到及笄之年。去岁以来,提亲者众多,袁家、刘家、张家,皆是河北大族。妾身与俨儿商议,皆以为,宓儿婚事,关乎甄家兴衰,当问子亮之意。”
周明正色道:“夫人,明与甄家,休戚与共。宓儿妹妹婚事,明自当尽心。只是,不知宓儿妹妹本人,是何心意?”
张夫人轻叹:“宓儿那孩子,自小有主见。问她心意,她只说‘全凭母亲、兄长做主’。但妾身观其神色,对诸家提亲,皆不置可否。唯独……”她看了周明一眼,眼中含笑,“去岁子亮来中山,偶遇宓儿,与她谈论诗文,她后来多次提及,言子明见识不凡,非寻常武夫。”
周明心中一动。去岁他来中山巡视,在后园偶遇甄宓。当时她正在亭中读书,周明路过,见其所读乃是《诗经》,便与她聊了几句。周明来自后世,对《诗经》的见解自然与古人不同,甄宓听得入神,二人谈了约半个时辰。之后便各自离去,未再见面。
不想,她竟记在心中。
“宓儿现在何处?”周明问。
“在后园书房。子亮若有暇,可去与她一谈。”张夫人意味深长道,“婚姻大事,终究要两情相悦。子亮是英雄豪杰,宓儿是才女佳人,若能成佳偶,妾身心愿足矣。”
周明起身:“既如此,明去后园看看。”
甄府后园,比之晋阳刺史府,更为精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韵致。时值三月,园中百花初绽,姹紫嫣红。
书房临水而建,窗扉半开。周明走近,只听内有少女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周明驻足窗外,轻咳一声。
读书声止,窗扉推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涂丹。虽只十四岁,已显倾国之色。
正是甄宓。
“周……周将军?”甄宓见到周明,微微一怔,随即脸颊微红,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宓儿妹妹不必多礼。”周明走入书房,“在看《诗经》?”
“是。”甄宓低声道,声音轻柔,“闲来无事,温习旧章。将军请坐。”
书房不大,陈设雅致。书案上除《诗经》外,还有《论语》《楚辞》等,可见主人好学。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甄宓垂首,纤手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周明亦有些尴尬,他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面对此等情景。
“宓儿妹妹,”周明打破沉默,“夫人说,近来多家提亲,不知妹妹……”
“全凭母亲、兄长做主。”甄宓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
“那妹妹自己,可有中意之人?”周明问。
甄宓抬头,飞快地看了周明一眼,又迅速低头,脸颊绯红如霞。
周明心下了然,温声道:“宓儿妹妹,我知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若妹妹不愿,无人可强求。甄家与周明,乃生死之交,即便不联姻,情谊不改。”
甄宓沉默良久,忽然道:“将军以为,《关雎》一诗,所言何事?”
周明略一思索:“表面是男子思慕淑女,实则言夫妇之伦,人伦之始。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是谓和谐。”
“那将军以为,夫妇之道,重在何?”
“重在相知,相敬,相守。”周明缓缓道,“乱世之中,生死难料。若能得一知心人,携手共度,便是最大幸事。”
甄宓抬头,目光清澈如泉:“将军是英雄,志在天下。宓儿一介女子,只会读书写字,怕难与将军相知相守。”
“英雄也是人。”周明微笑,“我亦喜读书,尤好史书、兵书。闲暇时,也爱吟诗作赋,只是才疏学浅,让妹妹见笑。若得妹妹为伴,谈诗论史,亦是乐事。”
甄宓眼中泛起涟漪:“将军不嫌宓儿愚钝?”
“妹妹才名,中山谁人不知?”周明正色道,“明有幸识妹妹,是明之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身处乱世,戎马倥偬,恐难给妹妹安稳生活。更兼前途未卜,若有不测……”
“将军不必说了。”甄宓打断,声音虽轻,却坚定,“宓儿虽女子,亦知大义。将军志在安定天下,救民水火,此乃大丈夫所为。宓儿愿随将军,无论安稳动荡,富贵贫贱,此生不渝。”
此言一出,周明心中震动。看着眼前少女坚定的眼神,他知此言出自真心。
“宓儿,你可想好了?”周明郑重问道。
“宓儿心意已决。”甄宓起身,对周明盈盈一礼,“只愿将军,勿负宓儿。”
周明亦起身,还礼:“明此生,必不负宓儿。”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夜,甄府设宴。席间,张夫人正式提出联姻。周明应允,定下婚约,约定明年春(甄宓及笄后)成婚。
消息传出,中山震动。百姓皆道“英雄配佳人,天作之合”。甄家更是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周明在中山停留十,白与甄俨商议政事,巡视靖难军,傍晚则与甄宓在园中散步,谈诗论史,感情笃。
这一,二人又至后园亭中。甄宓抚琴,周明静听。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又如春风拂面。
“宓儿琴艺,越发精湛了。”曲罢,周明赞叹。
“将军过奖。”甄宓微笑,眼波流转,“近读《孙子兵法》,有些疑惑,想请教将军。”
“哦?宓儿对兵法也有兴趣?”
“将军志在天下,宓儿虽不能上阵敌,但若能懂些兵法,或许能为将军分忧。”甄宓认真道。
周明心中感动,便与她讲解《孙子兵法》要义。甄宓聪慧,一点就通,更常能举一反三,令周明惊叹。
“宓儿若是男子,必是张良、陈平之流。”周明感叹。
“宓儿不愿为张良、陈平。”甄宓摇头,目光温柔,“只愿为将军身边一人,为将军磨墨添香,排忧解难,便是足矣。”
周明握住她的手,只觉柔若无骨,温润如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十转瞬即逝。周明需回并州,甄宓送至城外。
“将军保重。”甄宓眼中含泪,强忍不舍。
“宓儿也保重。”周明为她拭去泪痕,“明年春,我来迎娶你。”
“宓儿在中山,静候将军。”甄宓点头,泪水又盈满眼眶。
车马远去,甄宓伫立良久,直到身影消失在天际,方在侍女搀扶下转身回城。
回晋阳途中,周明心绪难平。甄宓的才情、智慧、深情,远超他预期。能得此女为妻,是上天眷顾。
“主公,有邺城密报。”周通递上竹简。
周明展开,是严峰来信。袁绍久攻易京不下,粮草不济,已有退兵之意。郭图、许攸等劝袁绍与公孙瓒议和,先回师解决内部问题(暗指周明)。沮授、田丰坚决反对,认为当一鼓作气,灭公孙瓒。袁绍犹豫不决。
“要变天了。”周明合上竹简。
袁绍若退兵,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自己。需早做准备。
“加快速度,回晋阳!”
五后,周明回到晋阳。徐庶、贾逵、司马芝、赵云等已在府中等候。
“主公,中山之行如何?”徐庶笑问,眼中带着促狭。
“已定婚约,明年春成婚。”周明坦然道,随即神色一肃,“先说正事。袁绍有意退兵,元直以为如何?”
徐庶收起笑容,正色道:“袁绍若退兵,必转头对付主公。然公孙瓒未灭,袁绍不敢全力来攻。庶以为,主公当加强壶关、井陉防御,同时遣使往许都,请曹施压,牵制袁绍。”
“曹会帮我们?”
“会。”徐庶肯定道,“曹欲图河北,袁绍是最大障碍。主公在并州,牵制袁绍兵力,正合曹之意。主公可表奏朝廷,愿出兵助曹讨伐不臣(指袁绍),请朝廷调拨粮饷。曹为拉拢主公,必会应允。”
“此计甚妙。”贾逵道,“一可得朝廷名分,二可得粮饷支援,三可结好曹。一举三得。”
“子龙,壶关防务如何?”周明问赵云。
“壶关现有守军五千,粮草可支半年。井陉关守军三千,皆精锐。”赵云禀报,“高旧部已整编完毕,军心已定。”
“好。”周明拍案,“元直,你拟表文,向朝廷请饷。子龙,你加强壶关、井陉防务。贾先生,司马先生,你们加紧募兵屯田,储备粮草。我们要做好与袁绍翻脸的准备。”
“诺!”
众人领命而去。周明独坐堂中,望向东南。
袁绍,终于要面对了。这一战,将决定北方霸权归属。
而他周明,已非昔吴下阿蒙。并州两万精兵,太行天险,更有中山为后盾,甄家财力支持,徐庶、贾逵等大才辅佐。
“袁本初,放马过来吧。”周明低声自语。
窗外,春深暖。但暖意之下,寒意暗藏。
乱世争霸,不进则退。并州,将是他周明争霸天下的起点。
而中山,有他未来的妻子,在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