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被围困的无极县城。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军紧张而疲惫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城外，黑山贼的营火连绵如星海，喧哗声、咒骂声、哭喊声隐约传来，如同围城的巨兽在低吼。
甄俨立在城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已两天两夜未曾合眼。黑山贼来得突然，人数众多，若非周明先前训练的部曲和招募的乡勇支撑，加上县城墙高池深，恐怕早就被攻破了。但守军死伤已逾百，箭矢滚木擂石消耗巨大，人心浮动。更糟糕的是，派去邺城和邻近郡县求援的信使，皆如泥牛入海。
“二公子，东门贼人又在增兵，恐天明便要猛攻！”一名部曲头目匆匆来报。
甄俨心头一沉。他环顾左右，族中老幼、女眷皆惶惶不安，母亲张氏强作镇定，但紧握的手微微颤抖，妹妹甄宓小脸苍白，紧紧依偎着母亲。难道，甄家百年基业，真要毁于一旦？
“周先生…周先生有消息吗？”甄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周明去邺城已近十，按说该回了。
“暂无消息。”
甄俨长叹一声，正欲下令将最后一批青壮和仆役也编入守城队伍，忽然，城西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动，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金鼓之声、喊之声，甚至有火光腾起！
“怎么回事？”甄俨和守军纷纷涌到西面城墙，极目远眺。
只见黑山贼营寨的西侧外围，火光晃动，似有兵马冲突，隐约可见“袁”、“车骑”等字样旗帜在火光中飘扬！呐喊声顺着风传来：“袁公大军已到！黑山贼寇速速受死！”“张燕已伏诛！降者不！”
“是援军！是袁公的援军到了！”城头守军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连的疲惫和恐惧。
甄俨却是又惊又疑。袁绍的援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从西边来？邺城在南边啊！他极目细看，那火光声势虽大，但似乎…仅限于贼营外围动，并未见大队人马真正冲击贼营核心。
与此同时，黑山贼大营彻底乱了。
中军大帐内，几个头裹黄巾、相貌凶悍的头领正在争吵。为首一人，身形矫健，目光锐利，正是黑山军大首领张燕（此时化名褚燕，后归顺朝廷赐姓张），但他此刻脸色阴沉，听着各部头领的吵嚷。
“大帅！西边真有袁绍的兵马来了！弟兄们看到‘袁’字大旗了！”
“放屁！袁绍刚跟公孙瓒打完，哪来兵力跑到这儿？肯定是疑兵！”
“疑兵？那火光、鼓声、喊声怎么来的？探子还说看到骑兵冲阵！”
“东边也有兄弟来报，说看到幽州来的骑兵游骑！”
“刚才营里还在传，说大帅你早就跟袁绍勾结，要借甄家的刀，收拾我们！”
“他娘的！谁在造谣？老子撕了他的嘴！”
张燕猛地一拍案几：“都给我闭嘴！”
帐内一静。张燕扫视众人，冷声道：“袁绍、公孙瓒，皆是我黑山大敌！某家岂会与他们勾结？此必是守军或甄家诡计，乱我军心！”
话音刚落，又一个头领连滚爬进大帐，满脸惊慌：“大帅！不好了！后军粮草辎重营地遭袭！看守的弟兄死了十几个，粮车被烧了好几辆！看痕迹…像是精锐小队所为，动作极快，我们追之不及！”
“什么？！”张燕霍然起身。外围动可能是疑兵，但这袭扰粮队、人放火，可是实打实的！没有精锐敢死之士，做不到如此净利落。
难道…真有袁绍或公孙瓒的精兵潜行而至，里应外合？还是甄家蓄养了如此厉害的私兵部曲？
张燕心中惊疑不定。黑山军虽众，却是各方溃兵、流民、黄巾余部聚合，内部派系林立，本就号令难一。打顺风仗，抢掠财物，自然人人奋勇。可一旦遇到硬骨头，又有被内外夹击的风险，军心立刻就会涣散。方才的谣言，已经让不少头领心生芥蒂。
“大帅，怎么办？还要不要攻城？”一个头领问。
张燕看着帐外依旧混乱的营寨，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喊声（其实是周明让人拖着树枝在远处跑动，制造烟尘和声响），又想到那被袭击的粮队，以及城中甄家可能存在的未知力量…
他本就是个谨慎多疑之人，能成为黑山军首领，靠的不仅是勇武，更是审时度势。此次倾巢来攻无极，是听说甄家富可敌国，又值冀州权力真空，想来捞一把大的。可如果为了甄家这块肥肉，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本钱赔进去，甚至引发内乱，那就太不划算了。
尤其是那“袁绍回师”、“公孙瓒南下”的传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被这两方任何一方主力咬住，黑山军就危险了。
“传令！”张燕咬牙，做出决断，“后队变前队，各部依次缓缓而退，加强戒备，防止袭扰！多派斥候，探查西、东两个方向敌军虚实！若遇小股敌军，击溃之，不可恋战！若遇大军…立刻来报！”
“大帅，这…这就撤了？眼看城就要破了！”有头领不甘心。
“你想留，可以自己留下！”张燕瞪了他一眼，“撤！”
军令下达，本已混乱的黑山贼营，撤退变成了更大的混乱。各部争先恐后，生怕落在后面被“官军”追上，为了抢道甚至互相推搡、械斗。所谓的“缓缓而退”，很快演变成一场大溃退，丢盔弃甲，遗弃辎重无数。
城头守军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甄俨虽仍难以置信，但见贼军确是真退，且混乱不堪，不由狂喜，立刻下令：“开城门！周先生留下的部曲，随我出城追击！不必远追，衔尾扰，多夺旗鼓辎重，以张声势！”
城门洞开，以原甄家部曲为核心的三百守军汹涌而出，追着溃退的贼兵屁股后面掩。贼兵已无战心，只顾逃命，被斩获颇多，更夺得许多贼旗、兵器、粮草。
混乱持续了半夜，直到天明时分，黑山贼已退得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无极城，奇迹般地守住了。
直到午时，周明才带着他那五十名“袁”字旗号、“车骑”旗号沾满尘土、人人疲惫却兴奋不已的部属，押着十几辆从黑山贼遗弃营地和溃兵手中夺来的粮车、财物，大摇大摆地回到无极城下。
城门守军早已得信，欢呼雷动，如同迎接凯旋的英雄。甄俨亲自出城迎接，看到周明，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
“周先生！先生真乃神人也！挽狂澜于既倒，救我甄家满门！此恩，甄家永世不忘！”甄俨声音哽咽。
“二公子言重了，守城将士用命，全城百姓齐心，方能退敌。在下不过略施小计，侥幸成功。”周明谦逊道，但他眼中也带着疲惫后的振奋。昨夜一场豪赌，心理压力极大，所幸成功了。
回到甄府，张氏带着甄宓亲自向周明道谢。小甄宓看着周明，大眼睛里满是崇拜，脆生生道：“哥哥最厉害了！把坏蛋都打跑了！”
周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心中感慨。这次危机，虽然度过，但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安全。甄家这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必须尽快让甄家，也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庆功宴上，甄俨当众宣布，擢升周明为甄府“总管事”，总揽府中防卫、部曲、以及与外部（特别是袁绍方面）交涉事宜，地位仅在甄俨之下，待遇与族中长老等同。府中上下，无人不服。
宴后，周明与甄俨密议。
“先生，黑山贼虽退，但隐患未除。袁公那边，两月之期将至，钱粮之事…”甄俨忧心忡忡。
“经此一役，情况有变。”周明分析道，“黑山贼围攻无极，可见中山乃至冀州，远未安定。袁绍新定河北，内部不稳，外有黑山、公孙瓒余部威胁。此时，他更需要地方大族支持，尤其是像甄家这样，有自保能力、能帮他稳定一方的豪族。我们手中，多了些筹码。”
“先生的意思是？”
“可立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邺城。信中，先禀明黑山贼大举围攻无极之事，强调甄家率军民死守，苦战退敌，损失惨重，城池险些不保，府库为之一空。然后，再提筹措钱粮之事，言明甄家必竭尽全力，但经此大劫，实在力不从心，恳请袁公再宽限时，并…酌情减免更多。同时，表示甄家愿为袁公屏藩中山，剿抚地方不臣，但需袁公支援些军械甲仗，以补损失。”
甄俨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借黑山贼之事，向袁绍诉苦、要价？”
“不错。我们击退黑山贼是事实，损失惨重也是事实（确实有损失）。袁绍若还想安稳统治冀州，就不能对为他流血守土的地方大族迫过甚。我们可以将‘按时足额缴纳钱粮’和‘为袁公守土安民、抵御黑山’这两件事，稍稍对立起来。让他选，是急着要钱，还是要一个稳定、忠诚、能帮他看住北大门的中山。”
“妙啊！”甄俨拍案，“只是…袁公会答应吗？”
“他会权衡。”周明笃定道，“相比于一点钱粮，一个稳定、听话、还有一定战斗力的中山，对他更重要。何况，我们并非不给，只是要减免、要宽限、要支援。这是谈判。”
“好！就依先生！我立刻写信！”
“另外，”周明沉吟道，“经此一役，我部曲虽经实战，但兵力仍显不足。我欲扩大规模，招募流民中精壮，加以整训。一来增强自保，二来…可协助袁公，清剿黑山余孽，以战养战。此事，或可在信中略微提及，以示甄家‘主动为袁公分忧’之心。”
甄俨现在对周明是言听计从，自然应允。
信件很快发出。周明则开始着手整编、扩充部曲。击退黑山贼的威望，加上甄家提供的钱粮，让他招兵买马顺利了许多。许多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青壮，以及见识了“周教头”用五十人吓退五千贼兵的“神迹”的周边乡勇，纷纷来投。短短半月，部曲人数便从三百扩充到了八百，而且都是见过血或渴望战斗的精壮。
周明将队伍重新编组，设百人队，任命可靠的头目。训练更加严格，不仅练个人武艺、阵列，也开始灌输简单的号令、旗语，并利用缴获和甄家财力，慢慢更换、补充装备。虽然距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但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了。
他将队伍命名为“中山靖难军”，打出“保境安民，靖难讨贼”的旗号，既是对内的凝聚口号，也是对外的政治宣示。
又过了十余，邺城的回信到了。出乎甄俨预料，袁绍的回信措辞相当温和。
信中，袁绍先是对甄家“临危不惧，率众击退黑山，保全城池”表示高度赞赏，称其为“河北楷模”。对于钱粮之事，袁绍表示“体恤下情”，同意将期限再宽限一月（共三月），减免数额增至五成。但要求甄家“务必于期限内，将减免后之数额，足额送至邺城”。同时，同意“酌情拨付部分陈旧军械，以助甄卿整备部曲，绥靖地方”，但要求甄俨“仍需于两月内，来邺城一见”，并暗示，可能会授予甄俨一个正式的官职。
“先生！袁公竟然答应了！还多减了两成！”甄俨拿着信，手都有些发抖，这是巨大的胜利！
周明仔细看了信，也松了口气。袁绍果然做出了更有利于甄家的选择。减免五成，压力大减。拨付军械（哪怕是陈旧的），是意外之喜。至于让甄俨去邺城和可能授官，既是控制，也是拉拢。总体而言，甄家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发展空间。
“二公子，此乃好消息。当务之急，是尽快筹措那五成钱粮，并挑选得力之人，护送军械回来。至于去邺城之事…两月之期尚早，可从容准备。或许，届时形势又有变化。”周明道。
“一切听先生安排！”甄俨意气风发。
危机暂时解除，还因祸得福，获得了袁绍的让步和实际支持。甄府上下，一片欢腾。周明的声望，在甄家乃至整个无极县，达到了顶峰。人人都知，甄家有位“周总管”，智勇双全，能以寡敌众，更能与邺城的袁车骑说得上话，是甄家如今的擎天玉柱。
周明却没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 precarious 的平衡之上。袁绍的妥协是暂时的，黑山贼的威胁并未除，北方的公孙瓒仍在舔舐伤口，中原的曹正在崛起…乱世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他必须利用这段相对平稳的时期，尽快壮大自己和甄家的实力。部曲要练成真正的精兵，钱粮要广开来源（他已在考虑利用现代知识改善农业、开发些“小发明”赚钱），情报网络要建立起来，与赵云那条线要保持联系…
还有那个昏迷的严峰，伤势已大为好转，可以下地行走了。他对周明和甄家的感激，无以复加。周明与他深谈过几次，发现此人确是一员勇将，且对赵云极为信服。周明心中，已有了一个更长远的打算。
这一，周明正在校场督促训练，甄平又来寻他，神色古怪。
“周总管，府外有一游方道人求见，指名要见您。”
“道人？见我？”周明疑惑。他在此世并无方外之交。
“是，那道人自称…左慈，说与总管有缘。”
左慈？！
周明手中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演义中戏弄曹、神通广大的左慈？他怎么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