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山无极到魏郡邺城,路途不算太远,但队伍押送货物,行进不快。周明也不着急,一路留意风土人情,观察地势,顺便练手下这五十人。他严格要求行军纪律、扎营警戒,将这次出行也当成一次实战演练。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越是靠近战区,民生越是凋敝。村落十室五空,田地荒芜,路旁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和被遗弃的骨骸。溃兵、流民成群结队,看到周明这支装备整齐、颇有气势的队伍,大多远远避开,但眼神中的麻木、绝望和偶尔闪过的凶狠,让人心头发凉。
周明尽量绕开大股流民,对零星靠近乞讨的,也会让手下分些粮饮水,但绝不允许队伍分散或停留。乱世,慈悲需有锋芒。
数后,队伍渡过漳水,邺城那雄伟的轮廓已然在望。作为袁绍的大本营,邺城城墙高大,守卫森严,进出城门盘查甚紧。城头“袁”字大旗猎猎作响,往来兵马络绎不绝,透着一股胜利者的昂扬与肃之气。
周明让队伍在城外数里处寻地扎营,只带了两名亲随,押着一车最贵重的礼物,来到城下。
守门军士见周明气度不凡,随从精悍,又带有甄家名刺和给袁绍的“礼单”,不敢怠慢,连忙通报。不久,一名文吏模样的人出来,将周明引入城中,安排到驿馆歇息,言明次袁公会召见。
邺城城内,与城外宛如两个世界。街道整齐,市井虽不如太平年间繁华,但也算井然有序,酒肆、商铺照常营业,行人面色尚可,显然袁绍在经营据地上很有一手。不时有披甲士卒列队巡逻,军容严整。
周明被安置的驿馆颇为宽敞,显然是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他让两名亲随看好礼物,自己则在房中静静等待,思考着明见到袁绍该如何应对。
系统提示过,不发布任务,一切自主。但“参与剧情”、“与重要人物互动”就可能获得奖励。袁绍,无疑是这个时期的核心人物之一。这次见面,机会难得。
“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也不能太卑微。甄家是来‘表忠心’和‘诉苦’的,我是代表。要突出甄家的价值(有钱有粮有地方影响力),也要强调甄家的困难(战乱损失、匪患、内部不稳),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条件…至少,不能任由袁绍予取予求。”
“最好,能见识一下袁绍麾下的那些名臣良将…可惜,郭嘉、荀彧这些顶级的,要么还没来,要么在许都跟着曹了。不过,逢纪、郭图、审配、田丰、沮授…这些人应该都在。还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
周明正想着,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大队人马经过,铠甲铿锵,马蹄嘚嘚。他走到窗边望去,只见一队约百余人的骑兵,护卫着几辆马车,正从驿馆前的大街经过。骑兵个个雄壮,为首两员将领尤为显眼,一人面色淡金,手持大刀,相貌威武;另一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相貌丑陋,却气势彪悍。队伍中间一辆华贵的马车上,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是颜良、文丑将军!还有…是主公的车驾!”街上有人低声议论,语气充满敬畏。
颜良文丑!袁绍麾下最强的两员猛将!周明心中一动,仔细打量。果然气势非凡,仅仅是路过,那股沙场悍将的肃之气就扑面而来。至于马车里,是袁绍吗?
队伍很快过去。周明收回目光,心中对明之会,更多了几分期待与谨慎。
次一早,便有袁绍府中的属官前来,引周明前往袁绍的“车骑将军府”(此时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府邸位于邺城中心,占地极广,殿宇巍峨,虽不及后世皇宫,但气派远胜寻常州郡府衙。
穿过重重门廊,来到一间宽阔的厅堂。堂上主位空着,两侧已坐了些文臣武将。周明被引到下首客位等候。他悄悄打量,只见文臣一侧,有几人气质不凡,或雍容,或清癯,或严肃,想必就是逢纪、郭图、审配、田丰、沮授等人。武将一侧,除了昨见过的颜良、文丑,还有几员气度沉凝的将领,不知是否有张郃、高览。
众人也在打量周明,见他如此年轻,却气度沉凝,面对满堂冀州高官重将,竟无多少怯色,不由都有些讶异。甄家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车骑将军到——”一声长喝。
只见后堂转出一人,年在四旬上下,身材高大,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头戴进贤冠,身着锦袍,腰佩长剑,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袁绍袁本初。
众人起身行礼。袁绍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虚扶:“诸君请坐。”目光随即落到周明身上,“台下何人?”
周明离席,走到堂中,躬身行礼:“中山甄府客卿,周明,字子亮,拜见车骑将军。奉我主甄俨公子之命,特来向将军问安,并呈上书信及薄礼。”说着,双手奉上甄俨的亲笔信和礼单。
有侍从接过,呈给袁绍。袁绍先看了看礼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微微点头。又展开书信,看了起来。周明垂手肃立,静静等待。
半晌,袁绍放下书信,看向周明,缓缓道:“甄二郎书信,吾已览。甄家拳拳之心,吾已知之。保境安民,剿除匪患,亦是功劳。”他语气平和,但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信中多言艰难。值此多事之秋,冀州新定,百废待兴,正是上下同心,共度时艰之时。甄家世居河北,富甲一方,正当为表率。些许钱粮损耗,何足道哉?”
周明心中暗叹,果然,袁绍不会轻易松口。他再次躬身,不卑不亢道:“将军明鉴。甄家深受国恩,世代居此,自当为将军,为河北效力,万死不辞。然,去岁以来,兵连祸结,中山地处要冲,屡遭战火,田亩荒废过半,佃户流亡。甄家为保乡梓,散尽家财,招募义勇,剿抚匪患,实已竭尽全力,库府为之一空。公子信中,句句实情,绝无虚言。还望将军体恤下情,稍宽时限,容甄家稍作喘息,筹措调度,必当源源不断,供输军前。”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忠诚和功劳(剿匪),又强调了实际困难,合情合理。
袁绍还未说话,文臣席中一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周先生此言差矣!将军提大军破公孙瓒,安定河北,解万民于倒悬,此乃不世之功!甄家受将军庇佑,方能保全,出些钱粮,岂非理所应当?何以推三阻四,哭穷诉苦?莫非…心向幽州乎?”
周明抬眼看去,见说话之人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刻薄。想必是郭图之流。
“这位先生言重了。”周明神色不变,“甄家若心向幽州,又何必散尽家财,招募部曲,与溃兵、匪类血战,保一方安宁?又何必遣在下千里迢迢,前来邺城,向将军输诚献礼?实在是有心无力,恐误将军大事,故坦诚相告,乞求宽限。若将军不信,可遣人往中山核查,甄家田庄、库府,皆在明处。将军亦可询问往来商旅,甄家部曲剿匪安民之事,是否属实。”
郭图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核查?那倒不至于,袁绍现在也没精力为这点事大动戈。甄家剿匪的名声,他们确实有所耳闻。
另一名文士,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神情严肃,此时开口道:“周先生,即便甄家确有难处,然军国大事,刻不容缓。将军欲安抚流民,赏赐将士,整备军械,皆需钱粮。中山乃富庶之地,甄家为中山翘楚,纵有困难,亦当竭力筹措。岂可因一家之私,误河北大局?”说话的是审配,以刚直、忠于袁氏著称。
“审公所言极是。”周明对着审配一礼,“正因不敢误大局,甄公子才命在下前来,陈明实情,以免因甄家力有不逮,延误将军调度。今奉上之礼,虽薄,亦是甄家当下能拿出之诚意。后续钱粮,甄家定当竭力,只是…恳请将军宽限一两月之期,并…酌情减免部分数额,以解燃眉之急。待秋收之后,或形势稍缓,甄家必加倍补上,以报将军。”
他这是开始讨价还价了。要时间,还要减免。
武将席上,颜良有些不耐,粗声道:“啰嗦什么!主公有令,甄家照办便是!哪有这许多推脱!”
文丑也瓮声瓮气道:“就是!再敢推三阻四,某家带兵去取!”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周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对着袁绍深深一揖:“将军明鉴!非是甄家推脱,实是力有未逮!若将军不信,或…或颜、文二位将军真要领兵去取,甄家上下,也只能…只能毁家纾难,任凭将军处置了!”他这话以退为进,暗指若迫过甚,甄家可能彻底垮掉,或者…反。
“放肆!”郭图喝道。
“好了。”袁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上瞬间安静。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周明,似乎在权衡。甄家的价值,他清楚。迫过甚,确实可能鸡飞蛋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面对他麾下文武的威压,竟能从容应对,言辞得当。
“周先生不必惊慌。”袁绍语气放缓,“颜良、文丑,不得无礼。” 他顿了顿,“甄家之难处,吾已知之。既如此,便依先生所言,宽限两月。两月之后,需见第一批钱粮送至邺城。数额…可酌情减三成。然,此乃底线,不可再减。另外,甄二郎需亲来邺城一趟,吾欲见见这位中山俊杰。先生可先回去传话。”
减三成,还要甄俨亲自来。这结果,比周明预想的要好些,但依然压力巨大。不过,总算争取到了时间和一定的减免。
“多谢将军体恤!将军宽仁,甄家上下感激涕零!在下必当立刻返回,禀明公子,筹措钱粮,并请公子择来邺,拜见将军!”周明连忙躬身应下。
“嗯。”袁绍点点头,似乎对周明的态度还算满意。“先生远来辛苦,且在邺城盘桓几。逢纪,你代吾好生款待周先生。”
文臣中一人起身应诺,正是逢纪,他看向周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兴趣。
“退下吧。”
“在下告退。”周明行礼,缓缓退出大厅。走出府门,被外面的风一吹,才发觉背后已出了一层细汗。刚才与袁绍及其麾下交锋,虽时间不长,但压力巨大,每一句话都得仔细斟酌。
“系统,这次互动怎么样?”他在心里问。
“成功与重要历史人物袁绍及其核心幕僚(郭图、审配等)互动,代表甄家进行初步外交谈判,对局部剧情(甄家与袁绍关系)产生一定影响。奖励:政治交涉基础(入门)。声望:在袁绍集团中留下初步印象(甄家能言善辩的年轻客卿)。获得特殊状态:袁绍的‘关注’(效果未知)。”
一些关于谈判技巧、察言观色、利益交换的基本概念涌入脑海。周明深吸一口气,这奖励很实用。至于袁绍的“关注”,是福是祸,就看后续了。
逢纪果然依言,邀请周明赴宴,席间多有试探,询问甄家详情、中山局势,以及周明本人的来历。周明小心应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含糊带过,逢纪也未深究,只是宾主尽欢(表面)。
在邺城又住了两,周明婉拒了逢纪进一步的挽留,带着队伍,启程返回无极。此行目的基本达到,不宜久留,以免节外生枝。
回程路上,周明心情并不轻松。两月时间,要筹措出那笔即使减免三成也依然惊人的钱粮,对甄家仍是巨大负担。而且,甄俨必须去邺城,风险不小。必须尽快回去,与甄俨商议对策。
然而,他没想到,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中山等着他。
队伍刚进入中山地界,距离无极还有一路程时,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脸色惊慌:
“教头!不好了!无极县被围了!”
“什么?!”周明大惊,“被谁所围?多少人?”
“看旗号…是黑山贼!漫山遍野,怕不有数千之众!已将无极县城团团围住!”
黑山贼!张燕!周明心头剧震。黑山军是黄巾余部,活跃于太行山脉,首领张燕号称“飞燕”,麾下数十万(虚数,但精锐数万总是有的),是河北一大割据势力。他们怎么会突然大举围攻无极?是袁绍与公孙瓒大战,后方空虚,引来了黑山贼趁火打劫?还是…有人引导?
甄家!甄家的财富!周明瞬间明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甄家的富庶名声在外,如今冀州局势动荡,黑山贼定然是盯上了这块肥肉!或许,还有袁绍或公孙瓒的政敌在暗中推动?
“加速前进!派人绕道,设法潜入城中报信!其余人,随我抢占前方高地,观察敌情!”周明当机立断。
队伍加快速度,赶到一处可以遥望无极的山坡上。周明极目望去,只见远处无极县城墙之外,黑压压一片,尽是杂乱无章的营寨和人群,粗粗估算,确有四五千人。城头旌旗招展,是甄家部曲和县兵在防守,但面对十倍之敌,形势岌岌可危。贼兵似乎已在准备攻城器械,蚁附攻城恐怕就在这一两。
“教头,怎么办?我们这点人…”手下脸色发白。五十对五千,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明心脏狂跳,但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城中不仅有甄家基业,更有他这些时的心血,有刚刚建立的基,还有…那个叫他“哥哥”的小甄宓。
“硬拼是送死。”周明咬牙,大脑飞速运转,“必须用计!黑山贼虽众,却是乌合之众,各部混杂,号令不一。其倾巢而来,后方必然空虚。围城需四面合围,其力分。我军虽少,却精锐,可机动…”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这次,玩把大的。你可要给我点力啊…”
“侦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危机事件‘黑山围城’。事件等级:高。成功应对将获得丰厚奖励。失败惩罚:未知(可能包括死亡、被俘、基尽失等)。”
周明眼中闪过狠色。富贵险中求!穿越一场,总不能一直被时局推着走!这一次,他要主动破局!
“传令!”周明沉声喝道,“全军换装,打起…袁字旗号!”
手下愕然。
“再派人,多派几人,分头行动!一人回邺城方向,遇人便说‘袁公大军已破黑山老巢,正回师中山’!一人去幽州方向,散播‘公孙瓒遣精骑南下,欲与黑山争食’!其余人,随我在此,多备旗帜、锣鼓、烟火!我要让这黑山贼,不战自乱!”
“另外,选两个最机灵、最擅口舌的兄弟,趁夜摸近贼营,散播谣言,就说…张燕已与袁公暗中结盟,此番围攻无极,是借刀人,要吞并其他山头首领的部众!”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但见周明神色决绝,信心似乎也感染了他们,齐声应道:“是!”
一场关乎无极甄家,也关乎周明自身命运的巨大赌博,就此展开。周明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黑云压城般的贼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张燕…就让我们看看,谁更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