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风暴前夜
赫利俄斯的工作室在Sigma-9的最深处，一个连林浩都没被允许进入的区域。不是赫利俄斯不信任他，而是那个区域的环境对人类——或者说对任何有机生命——都太危险了。辐射水平是安全标准的一百倍，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空气中充斥着用于机械修会脑机接口的纳米粒子。林浩如果进去，他的肺会在三分钟内变成一块海绵。
所以他站在工作室外面的观察室里，透过厚厚的防辐射玻璃看着赫利俄斯工作。
那个半人半机械的存在正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忙碌，他的六条机械臂——不，是八条——同时在不同的任务上运作。一条在焊接电路板，一条在调试等离子核心，一条在翻阅数据板上的技术资料，一条在记录实验数据，还有四条在做林浩看不懂的事情。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再像一个“人”了——当他工作时，他更像一台精密的多任务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最有效率地运转。
“你在看什么？”赫利俄斯的声音从观察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金属的回音。
“看一个疯子工作。”林浩说。
“疯子不会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安装防辐射玻璃。那是对访客的关心。”
“你有访客吗？一千六百年来？”
赫利俄斯沉默了两秒钟。“你是第一个。”
林浩靠在观察室的墙壁上，双手在破布片的口袋里。他的新制服——如果那能叫制服的话——是一套从帝国军仓库里找到的防弹背心，剪裁后穿在他瘦小的身体上，像一件宽大的袍子。腰间挂着分子切割、、等离子和“轰击者”，背上背着激光，小腿上绑着战斗刀。他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军火库，一个被武器淹没的小绿皮。
“帝国的舰队，”林浩说，“你估计什么时候到？”
“据那艘打击巡洋舰的信号轨迹，以及亚空间 currents 的波动规律——”赫利俄斯的一只机械臂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最快四天，最慢六天。”
“四天。”林浩重复了一遍，“我们能做好准备吗？”
“不能。但我们可以尽最大努力。”
林浩沉默了。四天。比一周少了三天。帝国的复仇舰队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你在担心。”赫利俄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当然担心。我有两百个屁精，一百多个兽人，六辆破车，一门还没修好的火山炮，和一个疯了的机械修会铸造大师。帝国的舰队里可能有一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十几艘运输船，搭载着至少两个连的星际战士，还有——”
“还有一台泰坦。”赫利俄斯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上次击毁了一台，但帝国不会只派一台来。这次至少三台。”
林浩深吸一口气。“你在安慰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安慰是情感支持，我是机械修会成员，情感支持不在我的程序里。”
“你的程序？”
赫利俄斯的八条机械臂同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隔着防辐射玻璃看着林浩。那只蛇一样的眼睛和那只红色的光学镜头同时聚焦在这个小绿皮身上。
“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对吗？”赫利俄斯说，“不只是一个机械修会铸造大师，不只是一个活了一千六百年的疯子。你想知道——我还是不是人类。”
林浩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赫利俄斯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向观察室。气密门打开，他走进来，站在林浩面前。两米三的金属身躯和不到一米的小绿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在这个小小的观察室里，他们之间的差距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我出生在M36，地球。”赫利俄斯说，“不是你们地球——我是说，神圣泰拉。火星的机械修会从泰拉的各个角落招募学徒，我被选中了，因为我的数学天赋。八岁那年，我被带到了火星，开始了我的改造。”
他抬起左臂，那多工具臂在林浩面前展开，露出里面的电路和液压管。
“第一步，是视觉改造。他们把人类的眼球取出来，换上光学镜头。不是一次换两个，是一个一个换。先换左眼，让你用机械眼看世界，用人类的眼看世界，对比两者的差异。等你习惯了，再换右眼。”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朗读一份技术报告。
“第二步，是四肢改造。切掉手臂，装上机械臂。切掉腿，装上机械腿。每一步都需要几个月的适应期，你的大脑要学习如何控制这些新的肢体，就像婴儿学习走路一样。”
“第三步，是内脏改造。心脏换成等离子反应堆，肺换成空气过滤系统，胃换成营养液注射器。到了这一步，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你已经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呼吸。你只需要定期更换零件，补充营养液，清理过滤网。”
“第四步，是大脑改造。这不是手术，这是……训练。他们教你如何把意识的一部分上传到外置存储器，如何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如何用二进制思考。到了这一步，你已经没有‘感觉’了。你不会感到疼痛，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感到孤独。你的情绪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只剩下好奇心和求知欲——因为这两种情绪对研究有用。”
林浩听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一个被剥夺了人类身份的人说“我很抱歉”太廉价了。说“你很可怜”太傲慢了。说“你还是人类”是谎言。
“我问你一个问题。”林浩最终说。
“问。”
“你后悔吗？”
赫利俄斯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
“后悔是人类的情绪。我已经没有这种情绪了。”
“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浩以为他的语音系统出了故障。
“有时候，”赫利俄斯最终说，“我会在梦中看到蓝天。不是火星的红色天空，不是铁石三号的灰色天空，而是地球的蓝色天空。我出生在地球，但我已经不记得地球的味道了。空气的味道，水的味道，食物的味道——全部被删除了。因为那些记忆对研究没有用。”
“但蓝天还在你的梦里。”
“那是数据残留。就像硬盘上的碎片，删不掉。”
林浩看着赫利俄斯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那只人类的眼睛——淡蓝色的，瞳孔垂直的——在看着他，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他的泪腺早就被切除了。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
“赫利俄斯，”林浩说，“等我打完了这一仗，我带你回地球。”
“地球不存在于这个宇宙的时间线上。”
“那我带你去找一个和地球一样的地方。有蓝天，有白云，有树，有花，有不需要改造就能活着的人。”
赫利俄斯的嘴角动了动。这一次，不是生锈的铰链，而是一个真正的、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好。”他说，“我等你。”
接下来的四天，是林浩穿越到这个宇宙后最紧张的几天。
每一分钟都被安排了任务。赫利俄斯带着矮胖子和十几个屁精，夜不停地修复火山炮。那门从泰坦残骸上拆下来的巨炮，经过赫利俄斯的改造，变成了一个固定式防御炮台，安装在Sigma-9的穹顶上。炮口指向天空，射程覆盖整个轨道空间。任何进入轨道的帝国舰船，都会成为它的目标。
林浩带着疤脸和其他屁精，在太空港外围修建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雷区——用帝国军留下的地雷和Sigma-9仓库里的爆炸物布置的，覆盖了太空港正面五公里的区域。第二道是反坦克壕沟——三米深、五米宽，任何装甲车辆掉进去都爬不出来。第三道是混凝土掩体——用Sigma-9的建筑材料和绿皮的“俺寻思”浇筑的，能抵挡重爆弹的直接命中。
铁下巴带着兽人小子们，在防线后方修建了一个机动预备队的集结区。六辆车——三辆奇美拉改装的重型突击车，三辆绿皮自制的越野车——随时待命，准备在任何防线被突破时发起反击。
瘦高个带着侦察队，在星球表面巡逻，寻找帝国军可能登陆的其他地点。他们找到了三个可能的登陆场，林浩在每个登陆场都布置了观察哨和远程通讯设备。一旦帝国军选择在那里登陆，观察哨会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菜鸟负责后勤。他把Sigma-9的仓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补给站，里面堆满了弹药、燃料、食物和药品。每一件物资都被分类、编号、登记在册——用木炭写在铁皮上的“册”。林浩教会了他如何做库存管理，如何计算消耗率，如何预测未来几天的需求。菜鸟学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如果后勤出了问题，前线的人就会死。
第四天晚上，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林浩站在Sigma-9的穹顶上，脚下是那门巨大的火山炮，头顶是无尽的星空。夜风吹过他的身体，带着铁石三号特有的铁锈味。远处的平原上，三道防线在月光下像三条黑色的伤疤，刻在大地上。
战争老大爬上了穹顶。四米多高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但林浩没有回头。他已经习惯了战争老大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心跳和呼吸。
“老大。”林浩说。
“格里姆。”战争老大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让自己和林浩平视。“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星星后面有铁罐头。很多铁罐头。他们正在朝我们飞来，带着枪和炮，想把我们全部掉。”
战争老大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让他们来。”他说，“老大我在这里等着他们。”
林浩转过头，看着战争老大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伤疤，獠牙从下颚伸出，眼睛是血红色的，皮肤是绿色的。在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里，这张脸都会被归类为“怪物”。但林浩看着这张脸，看到的不是怪物。
他看到一个——朋友。
不是“老大”和“手下”的关系。不是“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复杂的、无法用绿皮社会的任何规则定义的关系。
“老大，”林浩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你想做什么？”
战争老大眨了眨眼。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绿皮不会想“不打仗了”这种事。绿皮活着就是为了打仗，打仗就是为了活着。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洽的、不需要思考的循环。
“不打仗？”战争老大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不打仗？”
“随便问问。”
战争老大想了很久。久到林浩以为他睡着了。
“如果不打仗，”战争老大最终说，“老大我想找一个很大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很多阴影。老大我坐在阴影里，喝很多很多燃料，吃很多很多肉。小子们围在旁边打架，屁精们在旁边伺候。就这样过一天。”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继续打仗。”
林浩笑了。这个答案很绿皮，也很——人性。因为人类也是这样。人类也想要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一个可以坐下来喝一杯、吃一顿、看看风景的地方。然后第二天，继续面对生活的战争。
“老大，”林浩说，“等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我帮你找一棵很大的树。”
“真的？”
“俺寻思能找到。”
战争老大伸出那只巨大的、粗糙的手掌，放在林浩的头顶上。不是拍，是放。轻轻的，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格里姆，”他说，“你是老大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屁精。但你是最好的屁精。”
林浩没有回答。他的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不是太阳——太阳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升起。那是某种人造的光，蓝色的、稳定的、来自轨道方向的光。
林浩的心跳加速了。
“老大，”他说，“他们来了。”
战争老大站起来，看向那道光的来源。他的血红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两颗燃烧的炭。
“好。”他说，“让他们来。”
他转身走下穹顶，走向他的部队。动力爪的蓝色能量纹路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塔。
林浩留在穹顶上，看着那道蓝色的光越来越亮。
四天。帝国舰队比他预想的提前了几个小时。但没关系。他已经准备好了。他的部队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他的“俺寻思”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腰带上抽出分子切割，检查了一下能量——满的。他打开通讯器，调到所有连队的公共频道。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格里姆。”
频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回应。
“帝国舰队到了。他们正在轨道上减速，预计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登陆。登陆场可能有三处：太空港正面、东侧平原、以及西侧山脉。每个登陆场都有观察哨，一旦确认目标，观察哨会发出警报。”
他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但害怕不会让铁罐头消失。只有——只有Waaagh！——才能让铁罐头消失。”
频道里传来一阵笑声。不是紧张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因为林浩说出了他们都不敢说的话——害怕。一个承认害怕的指挥官，比一个说不害怕的指挥官更可信。因为他诚实。
“第一连到第四连，进入预设阵地。第五连，跟我留在Sigma-9，作为预备队。铁下巴，你带机动部队，在防线后方待命。战争老大——”林浩深吸一口气，“老大，你在哪里？”
“老大我在最前面。”战争老大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低沉、稳定、充满了意，“铁罐头要过来，得先过老大我这关。”
“老大，注意安全。”
“你也是，屁精。”
林浩关掉通讯器，看着天空。
那道蓝色的光越来越亮了。他能看到光点周围的轮廓——那是一艘巨大的运输船，正在从轨道上缓缓下降。它的身后跟着更多的光点，像一群发光的鱼在黑色的海洋中游动。
帝国舰队。带着仇恨、愤怒和毁灭的决心，来了。
但林浩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战争老大，有铁下巴，有疤脸、瘦高个、矮胖子、菜鸟，有两百零七个装备了机械修会武器的屁精，有一百一十二个视死如归的兽人小子，有一门能击穿巡洋舰装甲的火山炮，和一个活了一千六百年的疯子。
他有Waaagh！
林浩握紧了手里的枪，转身走下穹顶。
风暴将至。
而他，就是风暴的中心。
Waaa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