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永恒者的馈赠
赫利俄斯从生命维持舱中站起来的过程，像一栋古老的建筑在缓慢地自我重组。
他的金属四肢发出吱嘎的声响——不是生锈，而是一千六百年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重新适应运动。他的脊柱——如果那还能叫脊柱的话——一节一节地挺直，发出类似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当他终于站直身体的时候，他的高度超过了铁下巴，几乎和林浩见过的星际战士一样高。
两米三。全是金属和电缆，只有头部还保留着人类的形状。
林浩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看清这个存在的全貌。赫利俄斯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是一台经历了无数次改造和修复的、将血肉与机械融合到无法分辨的战争机器。他的左臂是一把多工具臂，末端可以变换成焊枪、钳子、锯子或任何他需要的工具。他的右臂看起来正常一些，但手背上嵌着一个能量护盾发生器。他的口有一个透明的窗口，能看到里面跳动的东西——不是心脏，是一个微型等离子反应堆，发出稳定的蓝光。
他的脸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半张脸是人类的——苍白的、布满皱纹的、一千六百岁的人类皮肤，像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另半张脸是机械的——银色的金属面板，嵌着一个红色的光学镜头，镜头周围有密密麻麻的传感器。那只人类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瞳孔垂直，像爬行动物。它在林浩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阅读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字。
“你怕我。”赫利俄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怕。”林浩说，“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看到一个活了一千六百年的人。”
赫利俄斯发出那种从腔里挤出来的笑声。“一千六百年。对你们绿皮来说，那确实是很久。但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漫长的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金属身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还在工作，还在研究，还在寻找答案。然后你来了，把我从梦里叫醒。”
“我该说抱歉吗？”
“不。你应该说——你需要什么。”
林浩愣了一下。这个古老的半机械存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是读心术，是推理。一个绿皮冒着风险唤醒一个沉睡了一千六百年的机械修会铸造大师，不可能是因为好奇或善意。他需要什么。
“我需要很多。”林浩说，“我需要能源，需要武器，需要知识。我的部落刚刚打了一场仗，损失惨重。帝国会回来的，带着更大的舰队。我需要在这个星球上建立一个绿皮能守住的堡垒。”
“绿皮堡垒。”赫利俄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玩味，“一个绿皮，想在机械修会的秘密设施里建立堡垒。你知道这有多讽刺吗？”
“我知道。但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赫利俄斯沉默了。他的光学镜头闪烁了几下——林浩后来才知道，那是在运算，是在处理信息，是在做只有他那种半机械大脑才能做的复杂决策。
“我可以帮你。”他最终说，“但不是免费的。”
“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完成我的研究。”
林浩皱起了眉头。“什么研究？”
赫利俄斯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被灰尘覆盖的工作台。他用左臂的工具吹掉灰尘，露出台面上的一张图纸。图纸很大，铺满了整个工作台，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生物结构图和数学公式——大部分林浩看不懂，但他看懂了图纸中央的那个图案。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不，不是人。是一个融合了人类、机械和绿皮特征的、全新的生命形式。
“这是……”林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永恒者计划。”赫利俄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科学家谈论毕生心血时才有的狂热，“我的毕生研究。目标是创造一种超越人类、超越机械、超越绿皮、超越一切现有生命形式的全新存在。一个能在混沌中生存、在战争中进化、在死亡中重生的不朽生命。”
林浩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东西听起来像某种……某种比星际战士更高级的改造人。不，比原体更高级。甚至比帝皇——不，不能那么想。
“你疯了。”林浩说。
“也许。”赫利俄斯说，“但疯子和天才的区别只在于结果。如果我能成功，我就是天才。如果我失败了，我就是疯子。”他停顿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我失败了。”
“失败了多少次？”
“一千六百年前，我失败了最后一次。然后我把自己关进了生命维持舱，等待一个能帮我成功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赫利俄斯的那只蛇眼盯着林浩。“因为你是绿皮。因为你有意识。因为你能在Waaagh！场域中保持独立思考。我的研究需要这样一个存在——一个既是绿皮又不是绿皮的矛盾体。”
林浩沉默了。他听懂了赫利俄斯的意思。这个疯狂的机械修会铸造大师，想用他做实验。把他变成某种……某种怪物。
“我拒绝。”林浩说。
赫利俄斯没有表现出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预料之中的回答。
“那就换一种方式。”他说，“你帮我完成研究，我不改造你。我只需要你的……数据。你的思维模式，你的Waaagh！场域反应，你与其他绿皮的互动方式。把这些记录下来，分析清楚，我就能找到绿皮集体潜意识的运作规律。然后我就能——不需要改造你——创造出一种能引导Waaagh！能量的装置。”
“引导Waaagh！能量的装置？”林浩的眼睛亮了。
“对。一个放大器。把你的‘俺寻思’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到时候，你一个人的信念，就能影响整个星球的绿皮。你想让他们相信什么，他们就会相信什么。”
林浩的心跳加速了。如果真有这样的装置，他就能把整个绿皮部落变成一个服从他指挥的、高效的战争机器。不是靠恐惧和暴力，而是靠信念。靠Waaagh！
“我答应。”林浩说，“但我要先看到你能给我什么。”
赫利俄斯笑了。这一次，他的嘴角动了——一千六百年没有用过的那块肌肉，僵硬地向上弯起，像一个生锈的铰链。
“跟我来。”
他带着林浩和五个兽人穿过Sigma-9的核心区域，来到了一个被多层气密门封锁的仓库。每一扇门都需要赫利俄斯的生物识别——视网膜扫描、声纹验证、脑波匹配——才能打开。当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林浩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仓库里堆满了武器。
不是实验性的原型机，而是已经完成测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成品。激光炮、等离子炮、热熔枪、重力枪、电弧枪——每一把都是机械修会技术的巅峰，每一把都比帝国军的标准装备先进至少五百年。
“这是Sigma-9的军械库。”赫利俄斯说，“五千年来，我和我的团队在这里设计、测试、制造了数百种武器。大部分被帝国采用了，但还有一些——帝国认为‘太危险’或‘太不稳定’的——被封存在这里。”
林浩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拿起一把。这把枪比他的身体还长，重量却轻得像塑料。枪身上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显示着“待机”。他举起枪，瞄准远处的墙壁，扣下扳机。
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枪出，击中了墙壁。墙壁没有爆炸，没有被击穿，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林浩注意到，墙壁表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形区域，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了一些。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区域。
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洞。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分子层面抹去了一样。
“电弧分解枪。”赫利俄斯说，“通过高压电弧破坏目标的分子结构。对有机物和无机物同样有效。帝国认为这种武器‘不人道’，禁止使用。”
“不人道？”林浩看着那个洞，想象着如果被打中的是人——不，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帝国的道德观很复杂。”赫利俄斯说，“他们可以用核弹炸死一百万人，但不能用分子分解枪死一个人。因为前者是‘战争’，后者是‘暴行’。区别只在于是谁按下按钮。”
林浩把枪放回架子。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做哲学思考。
“这些武器，我能带走多少？”
“全部。”赫利俄斯说，“但你需要人。这些武器需要作者，而你的屁精们——虽然你已经训练了他们——还不够熟练。给我三天时间，我可以帮你的屁精们安装神经接口，让他们能直接和这些武器连接。到时候，枪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就是枪。”
林浩想象着五百个屁精，每个人都装备着机械修会的先进武器，每个人都能用意念控制枪械的瞄准和射击。那不是屁精部队了，那是——那是某种绿皮从未有过的东西。
“三天。”林浩说，“我能等。”
赫利俄斯又笑了。这次他的嘴角动得更自然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的等离子宏炮——那门用废铁拼凑出来的东西——我看过了。它的设计很粗糙，但原理是对的。我可以帮你改进它，把它变成一门真正的轨道防御炮。到时候，帝国的任何舰船只要进入轨道，就会被击穿。”
“能击穿驱逐舰的装甲吗？”
“能。能击穿巡洋舰的装甲。”
林浩深吸一口气。“那就这么。”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浩穿越到这个宇宙后最忙碌的三天。
赫利俄斯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工作——他就是机器——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停下来吃东西。他带着矮胖子和十几个屁精，把军械库里的所有武器都搬了出来，分类、调试、充电。他用Sigma-9的机械车间为屁精们制作了神经接口——一个个小小的金属贴片，贴在屁精们的后脑勺上，通过微弱的电流与大脑连接。
疤脸是第一个接受神经接口的屁精。当贴片激活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僵直了几秒钟，然后——他看向架子上的一把激光，那自己飘了起来，飞到他的手中。
疤脸看着手里的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我没碰它。”
“是枪来找你的。”赫利俄斯说，“它听到了你的呼唤。”
疤脸转头看向林浩，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格里姆，我成灵能者了？”
“不是灵能者。”林浩说，“是神经连接。你的大脑现在可以直接和武器通讯了。你不需要用手扣扳机，只需要想——‘开枪’——枪就会开。”
疤脸想了想，那把激光的枪口亮了一下，一道光束射穿了天花板。
“！”疤脸吓得把枪扔了，但枪没有掉在地上——它悬在半空中，枪口还在冒烟。
林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练。你会习惯的。”
三天后，两百零七个屁精全部安装了神经接口，装备了机械修会的先进武器。他们不再是炮灰了。他们是林浩的“智慧连”——银河系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装备了机械修会武器的屁精部队。
兽人小子们没有安装神经接口。赫利俄斯说兽人的大脑结构和屁精不同，神经接口会引起不可预测的反应——比如爆炸。但林浩给他们每人配备了一把改进过的射喷枪，威力是原来的三倍，卡壳率降低到了“偶尔”。
铁下巴拿到他的新枪时，兴奋得差点把控制塔拆了。
战争老大是最后拿到新装备的人。赫利俄斯给了他一把特制的动力爪——不是绿皮那种粗糙的爪刃，而是机械修会精工打造的能量爪。每一爪刃都能单独充能，可以切割任何已知材料。爪刃之间还能产生能量护盾，挡住正面攻击。
战争老大举起那只新动力爪，爪刃亮起蓝色的能量纹路。他随手一挥，五道蓝色的光弧划过空气，在远处的金属墙壁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切口。
“老大我喜欢这个。”战争老大说，语气平静，但林浩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狂热。
第三天晚上，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林浩站在Sigma-9的穹顶大厅里，看着他的部队——一百一十二个兽人小子，两百零七个屁精，全部装备了最先进的武器，全部士气高涨。战争老大站在最前面，动力爪在灯光下闪着蓝光。铁下巴、碎骨、钢牙、大脚、裂颅站在他身后，每个人都像一座小山。
赫利俄斯站在雕像下面，那只红色的光学镜头扫过每一张脸。
“帝国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他说，“我检测到了轨道上的信号。那艘打击巡洋舰没有走远，它在等待援军。最多一周，一支复仇舰队就会到达这里。”
“一周。”林浩说，“够了。”
“够做什么？”
“够我们做好准备。”林浩转向战争老大，“老大，我需要你批准一件事。”
“说。”
“我要把Sigma-9作为我们的新基地。这里有能源，有武器，有工事，比废船强一百倍。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搬进来，把这里变成一座绿皮堡垒。帝国军来了，我们就在这里打。”
战争老大环顾了一下穹顶大厅。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精密的仪器、先进的武器、发光的符文——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魔法一样不可思议。但他看到了林浩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说：相信我。
“行。”战争老大说，“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林浩松了一口气。
赫利俄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还没有告诉我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的真实身份。你不是这个宇宙的人。你来自哪里？”
林浩沉默了几秒钟。
“地球。”他说，“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混沌、没有绿皮的和平世界。”
“听起来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林浩说，“但至少你不会每天担心被吃掉。”
赫利俄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研究过无数个世界的历史。地球……我没有听说过。也许它在银河系的另一头，也许它在另一个维度，也许它本不存在于这个宇宙的时间线上。”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能从那里来到这里，那就说明——宇宙之间的边界是可以穿越的。如果能穿越一次，就能穿越两次。如果其他人也能穿越——”
“你是说，可能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
“也许。也许他们在这个宇宙的某个角落，做着和你一样的事情。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相遇。”
林浩想到了“其他穿越者都死了”这句话。赫利俄斯说过，他见过其他穿越者，但他们都被这个宇宙吞噬了。
“你见过的那些穿越者，”林浩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赫利俄斯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
“第一个，被混沌腐蚀了。他以为自己能用理性和科学对抗混沌，但他不知道——混沌不需要你相信它，它只需要你注意到它。他注意到了，然后就疯了。”
“第二个，被帝国处决了。他试图向帝国揭露真相——关于帝皇、关于原体、关于人类的起源。帝国认为他是异端，把他绑在火刑柱上烧了。”
“第三个，被灵族了。他爱上了一个灵族女子，以为灵族和人类可以和平共处。但他不知道，灵族的感情对人类来说是毒药。他的灵魂被灵族的女巫吸了。”
“第四个，死在了绿皮手里。他穿越成了一只屁精，但他不像你。他不懂‘俺寻思’，不懂Waaagh！，不懂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他试图用人类的思维去和绿皮讲道理。一只兽人小子听烦了，一拳把他打成了肉饼。”
林浩听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他差点就成了第四个。如果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没有及时调整心态，没有学会用绿皮的逻辑思考，没有“俺寻思”出那把枪——他可能早就死了。
“你很幸运。”赫利俄斯说，“或者你很聪明。或者两者都有。”
“也许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赫利俄斯转身走向他的实验室，“我要回去工作了。你的等离子需要升级，你的通讯系统需要改造，你的防御工事需要加固。一周时间不够，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格里姆。”
“嗯？”
“不要死。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的研究还有意义的人。”
林浩看着那个半人半机械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宇宙充满了残酷和绝望。但在最深的角落里，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一丝微弱的、闪烁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Sigma-9的穹顶上，那些蓝色的灯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林浩仰头看着那些灯，想起了地球的夜空。想起了那些没有战争、没有混沌、没有绿皮的子。
回不去了。
但他可以把这里变得更好。不是更好——是更Waaagh！
他走向自己的部队，走向那些正在学习使用新武器的屁精们，走向那些正在熟悉新装备的兽人们。
菜鸟端着一碗汤跑过来。
“格里姆，喝汤！”
林浩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铁锈味，午餐肉味，和一点点菜鸟自己加的香料。
“菜鸟。”
“嗯？”
“你做的汤，是这个宇宙里最好喝的东西。”
菜鸟笑了。那张年轻的、天真的、被战火熏黑的绿色脸上，笑容像一朵在废墟中开放的花。
远处，战争老大正在用他的新动力爪切割一块泰坦装甲板，准备把它焊到自己的移动堡垒上。铁下巴在旁边帮忙，拿着一个比他头还大的焊枪。
疤脸带着第一连在练习神经连接射击。两百个屁精排成三排，每人面前飘着一把激光，同时开火。两百道光束击中了两百米外的靶子，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五。
瘦高个带着侦察队在废墟外围巡逻，寻找帝国军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矮胖子在Sigma-9的机械车间里，和赫利俄斯一起修理那门火山炮。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不像绿皮。
但也许，绿皮也可以不一样。
林浩喝完汤，把碗还给菜鸟，走向Sigma-9的大门。
门外，铁石三号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握紧了腰间的分子切割。
一周。
帝国会回来的。
但他会准备好。
俺寻思，这银河真的还能抢救一下。
Waaa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