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提前。
这消息一出,整座青冥宗都像被人猛地拨快了一截。
原本还因药园之乱而暗流涌动的内门,一时间全被擂台那边的钟声和人流带了过去。长阶上、飞桥间、山道侧,到处都是往主擂场赶的弟子。
宁妄也去了。
不是因为她对这场大比有多在意。
而是因为她很想亲眼看看,裴临川在那道护运灵纹被她扯松了一线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稳稳站在所有人眼里的高处。
主擂场设在青冥宗东侧天演台。
四方云石浮台拱卫,中间主擂高悬,擂周阵纹流转,灵光时隐时现。往年宗门大比若非到后半段,不会开主擂,可今不知是为了压下药园风波,还是要借这场大比重新把弟子心神拢回来,第一场便直接开了主擂。
宁妄到时,台下已是乌泱泱一片人。
内门、外门、执事弟子都来了不少,连几位长老也坐上了高位观战席。众人原本还在低低议论药堂和赤炎洞的事,可裴临川一现身,那些杂声很快便压了下去。
不管这几宗门里如何乱,他毕竟还是青冥宗大师兄。
是这一辈弟子里最被看好的剑修。
台下甚至还有外门弟子低声道:“这场若由裴师兄坐第一擂主位,那基本就是稳了。”
“除了那几位闭关未出的真传,谁还能在正面碰上赢他?”
“何况大师兄近年气运正盛,前阵子历练归来后连破两关,连几位长老都说他道心愈稳。”
气运正盛。
宁妄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这句,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是啊。
从前所有人都这么说。
裴临川是天之骄子,剑心通明,气运,走到哪都顺。
可谁知道,这份顺里头,有一截本来就是她的。
主擂上灵光一闪。
裴临川踏上擂台时,一身青衣被擂上风吹得微微扬起,长剑悬于身后,整个人仍是那副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沉稳可靠的模样。
可宁妄看得很清楚。
他腕间那道护运灵纹,比方才又淡了一点。
不明显。
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稳稳缠着他,反倒像一被扯松的线,偶尔会在灵气流转时轻轻晃一下。
主擂对面的对手是内门排名第七的剑修,姓陆。
放在平,这人也算不弱。
可要真和裴临川比,胜负本不该有什么悬念。
所以台下众人神色都很轻松,更多像是在等着看大师兄又一场净利落的胜局。
连陆师弟自己上台时,神色都显得格外谨慎。
裁判长老抬手,阵纹一亮。
“起擂。”
话音刚落,陆师弟便先一步出剑。
剑光如雪,直取中宫。
裴临川身形未动,照理只需如往常一般横剑一挡,便足够将这第一式轻松压回去。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体内灵力竟毫无征兆地轻轻滞了一下。
极短。
短得连他自己都未必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可对于擂上这种毫厘之差都能定先手的对战而言,已经够了。
“铮!”
两剑相撞,裴临川竟被这一击得退了半步。
台下顿时一静。
陆师弟自己都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第一剑竟能把裴临川退。
裴临川眼底寒光微闪,下一瞬便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将局势拉了回来。
动作依旧漂亮。
可那第一下的失手,台下众人都看见了。
“怎么回事?”
“大师兄方才是故意让的?”
“不像……刚刚那一步退得太实了。”
宁妄站在人群最外侧,神色一点没变。
她知道,不是让。
是那一线被她扯松的护运灵纹,在真正动手时第一次显了形。
对战继续。
裴临川很快压住了第一瞬的异样,剑势比平更快,显然是想尽快把这一场收掉,免得让方才那点失误再被人多看几眼。
可第二次异样来得更快。
陆师弟第三剑斜挑而上时,裴临川本该借步挪位,顺势反刺。
偏偏就在他步子刚起的一瞬,脚下阵纹灵光竟无声一晃。
不是阵有问题。
而是他那一刻的气机,又乱了一丝。
就像一条原本顺得不能再顺的路,忽然平白多出一块绊脚石。
裴临川剑势一偏,反刺硬生生慢了半拍。
陆师弟的剑锋擦着他衣袖掠了过去,竟险险割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这回是真的炸了。
“这怎么可能?”
“大师兄今状态不对!”
“难道真是旧伤未愈?”
“不至于吧,他前几看着还好好的……”
连观战席上的几位长老,神色都微微变了。
药堂长老原本正压着一肚子火坐在高处,见这一幕,脸色更是阴得难看。
而宁妄,则在所有人的惊疑声中,平静地看着擂上的裴临川。
她能感觉到。
随着那道护运灵纹边缘一丝丝发淡,裴临川周身原本那股过于顺遂的气,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还很慢。
还不至于真让他跌出主擂。
可这已经够了。
因为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了。
这就像一细细的裂缝,先裂在了所有人对他的“稳”上。
只要裂开一次,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擂上的裴临川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脸色依旧沉稳,出剑却明显比平更紧了些。不是更强,而是更慎。每一招都多了一丝原本不该有的提防,像是在防着什么连他自己也还没看清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便越显得他不稳。
陆师弟从最初的惊疑中回过神来后,反倒越打越凶,像是终于看见了大师兄身上那一点前所未有的破绽。
剑光连起。
擂台阵纹被得层层亮起。
裴临川终于在第七招后一剑压下去,硬生生将对方震退三丈,到擂台边缘。
这一击依旧漂亮。
甚至比平更狠。
可台下没有人再像往常那样只顾着赞叹剑势。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在这之前,裴临川接连乱了两次。
第三次出问题,是在收尾。
他最后一剑本该稳稳停在陆师弟喉前一寸。
可剑落下时,那道护运灵纹竟又轻轻一晃。
极细。
极短。
短得裴临川只觉得腕间骤然一空,像有什么原本一直稳稳托着他的东西,忽然又淡了一丝。
那一剑便不由自主偏了一分。
虽不至于伤不到人,却也没能如他预想的那样净利落地压到最稳的位置。
陆师弟抓住这一瞬空隙,竟又强撑着反挑了一剑,得裴临川不得不再补一招,才真正把人压下去。
“胜负已分!”
裁判长老及时出声,这才没让场面继续拖得更难看。
裴临川赢了。
可赢得一点都不好看。
主擂之上,他收剑而立,衣袖边那道被擦开的裂痕在风里轻轻一晃,像是在所有人眼里把方才那点失手又重新提醒了一遍。
台下议论声彻底压不住了。
“大师兄今天到底怎么了?”
“那陆师弟平哪有本事把他成这样……”
“我看不像单纯没发挥好,倒像是真失了点运。”
“别乱说。”
“可你没看见吗?他前几招接得都不如往常稳。”
宁妄听着这些话,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这才只是第一笔。
她不过扯松了一线,裴临川就已经在主擂上出了丑。
若后面她再多收一点呢?
想到这里,宁妄心口那点一直压着的郁气,终于真正散了一丝。
原来有些账,真不是只能咬牙忍过去。
是真能收回来的。
擂台上,裴临川已经重新压稳神色,像是方才那些失误从未发生过一般,抬手将剑收回身后。
可宁妄看得清楚。
他右手腕间那道护运灵纹,边缘又淡了些。
不多。
却够她确认,这不是巧合。
裴临川下台时,药堂长老正皱着眉往他那边走,显然是想问一句是不是旧伤复发。可还没开口,远处观战席侧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惊呼。
“苏师姐!”
“快扶住她!”
宁妄抬眼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高位观战席边,苏绾绾原本还强撑着站在那里,似乎是想来亲眼看裴临川这一场。可此刻她脸色骤然白得像纸,身体晃了两下,竟当着众人的面直直软了下去。
下一瞬,一口血从她唇边猛地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