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绾的声音刚落,夜色里便亮起了一道灵光。
宁妄屏住呼吸,整个人更深地贴进药丛后的阴影。
隔着层层草木,她看见药谷正路尽头缓步走来几人。
为首的是药堂长老,袖袍翻卷,掌中托着一方小小灵盘,盘上指针正泛着赤光,一点点指向地火池方向。裴临川走在他左侧,神色沉稳,目光却始终在四周扫视,显然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苏绾绾则跟在后面,一身雪色裙裾在夜雾里格外显眼。
她今在试药台上哭得眼尾发红,此刻脸上却已不见多少狼狈,只剩压不住的期待。
像是在赶赴一场本该属于她的机缘。
宁妄看着这一幕,眸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前九世里,她拖着半条命把地火灵种带回药堂时,见到的就是苏绾绾这样的神情。
净、欣喜、毫不迟疑地相信一切都会落到自己手里。
因为从前一直如此。
她只需要站在最后,等别人把路替她趟平,把血替她流够,再轻轻抬手,把机缘接过去。
可今晚,不一样了。
药堂长老垂眼看着灵盘,沉声道:“灵息还在,并未消散。那株灵种应当还在地火池附近。”
苏绾绾轻轻松了口气,嗓音也放软了些:“弟子就知道,长老筹备许久,必不会出差错。”
裴临川却微微皱眉:“药谷外围的巡查可曾有人见过异常?”
药堂长老冷哼一声:“一株灵种而已,地火池本就隐秘,若非今执法堂上宁妄胡言乱语,我本不该亲自来这一趟。”
说到宁妄二字,苏绾绾眼睫轻轻一颤,低声道:“宁师姐今大概是真的受了,才会说出那些话。长老别同她计较,待明我去看看她……”
药堂长老看都没看她,只道:“你不必管她。先拿到灵种,把丹火稳住,才是要紧事。”
这话落进夜色里,宁妄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果然。
在这些人眼里,她发疯也好,受伤也罢,都远没有苏绾绾要紧。
苏绾绾乖顺地应了一声,眼底那点掩不住的亮色却更深了。
几人很快穿过外谷,往地火池方向去。
宁妄没有立刻离开。
她知道,这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已经不在抢灵种,而在看他们扑空。
于是她强忍着伤口撕裂般的痛意,沿着另一侧最隐蔽的药藤墙悄然跟了过去。她走得极轻,几乎和夜雾融在一起,始终和前头那几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地火池周围的火气越来越重。
而药堂长老手里的灵盘,也转得越来越快。
苏绾绾忍不住加快了些脚步,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急切:“长老,是不是快到了?”
药堂长老刚要开口,前方地火池方向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石壁崩裂般的闷响。
黑藤翻卷的影子在火光里骤然拔高,像无数条受惊发狂的蛇,猛地窜上半空。
“小心!”
裴临川反应极快,抬手便是一道剑气横出,将最先扑来的两妖藤当空斩断。
可妖藤一断,地火池边更多黑影竟同时暴起,像是彻底被惊醒了一般,带着滚烫火气疯狂抽向四周。
药堂长老脸色大变:“怎么会提前暴动!”
他掌中灵盘一颤,指针猛地乱转,显然已彻底失了原本的指引。
苏绾绾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识往裴临川那边退了一步。可她这一退,恰好踩上一块被火气烤松的碎石,身形一晃,险些直接跌进前方裂缝。
“师妹!”
裴临川一步掠近,抬手将她拽了回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藤条自侧面狠狠抽来,带着尖锐风声直扫苏绾绾肩头!
她仓促抬手,祭出灵光。
“啪!”
黑藤砸在护罩上,护光瞬间碎裂大半,余势仍旧扫过她肩侧。
苏绾绾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得踉跄后退,肩上雪色衣料当场裂开一道口子,渗出鲜红血色。
她疼得眼眶一下红了。
“长老……”
这一声唤出来,委屈和惊惶都是真的。
宁妄躲在一处断岩后,看得清清楚楚,心底却没有半分波动。
疼吗?
自然疼。
可她不过挨了一下而已。
而前九世的自己,是在这里被妖藤一路追着抽、拖着爬,最后踩着一身血把灵种带出去的。
药堂长老此刻也顾不上心疼苏绾绾,只盯着地火池中央,厉声道:“地火灵种呢?!”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
池中火浪仍在翻滚,热息扑面,可原本立在最中央的那株赤金灵种,早已不见踪影。
只剩一圈被强行拔起后残留的痕,还在火光里微微发黑。
空气安静了一瞬。
比方才妖藤暴起时还要死。
苏绾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净了。
她盯着空空如也的地火池,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连声音都发飘:“怎、怎么会没有……”
药堂长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显然也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地火池中央的灵种竟会真的消失得净净。
不是没成熟。
不是没找到。
是已经被人先一步摘走了。
裴临川目光微冷,扫过池边一圈崩裂的岩地,很快便看见几处明显被惊动过的痕迹。
“有人先来过。”
药堂长老眼底怒意几乎压不住,抬手便将灵盘狠狠一震:“谷外巡查都是废物不成!这么大动静,竟无一人察觉!”
苏绾绾抿着唇,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定定盯着池中央。
她为了这一株地火灵种,已经准备了太久。
就连今晚进谷,她都想好了,等药堂顺利取出灵种,自己只需在旁轻轻接过去,第二丹火一稳,宗门上下自然又是一番赞誉。
可现在,一切都空了。
她的眼底终于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怨色。
“是谁……”
她声音很轻,却发冷。
“是谁先动了药堂的东西?”
宁妄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来。
药堂的东西?
苏绾绾这话说得倒真顺口,像那株灵种天生就该姓苏,谁碰了,谁便是抢。
可惜。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药堂长老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沉。
“宁妄。”
这两个字被他说出来时,几乎像咬出来的一样。
苏绾绾猛地抬头:“长老,您是说……”
“除了她,还能有谁。”
药堂长老目光阴鸷,扫过地上残留的几处细碎血迹和裂开的引火沟边缘,越看脸色越冷。
“她既能把药谷路径和禁纹说得分毫不差,便说明她早就盯上了这里。”
“执法堂那边若真没看住人,今夜这事,十有八九就是她的。”
裴临川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点被火气烤的暗色血迹,眉头越皱越深。
以宁妄现在的伤势,能从执法堂出来,能一路潜进药谷,能在妖藤暴动中拿走灵种,这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可偏偏,这件事若放到如今的宁妄身上,又显得异常合理。
因为从试药台上那一刻起,她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
更像是一直藏在骨子里的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出来了。
苏绾绾肩头疼得厉害,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急:“那还等什么?快去追她啊!”
药堂长老冷声道:“追?”
他扫了一眼已经彻底暴走的妖藤和乱成一片的地火池,脸色阴沉至极。
“她既已先一步得手,这会儿怕是早就离开药谷了。”
“何况你如今带伤,地火池又乱成这样,再追下去,得不偿失。”
这句话等于直接宣告,今夜这株地火灵种,追不回来了。
苏绾绾脸色一白,指尖都微微发抖。
她原本只想让宁妄在试药台上吃一次苦,顺便证明自己那炉丹的重要。
可如今,丹没稳住,灵种还丢了,连她自己都挨了一记妖藤。
这一下,算是真真正正吃了闷亏。
宁妄躲在暗处,看着苏绾绾那张终于有些失态的脸,眼底寒意一点点化开,沉成极淡的快意。
这才只是开始。
她前九世里被这些人理所当然拿走的东西太多了。
如今不过先收回来一株地火灵种而已,就已经让他们乱成这样。
若往后她把该拿的都一点点拿回来,又会怎样?
想到这里,宁妄口忽然一烫。
不是伤口。
是怀里的地火灵种。
那热意来得极快,先前还只是温热的火息,这一刻却像忽然化开了一样,顺着衣襟下滑,直直贴上她心口。
宁妄眸色微变,立刻抬手按住。
可已经迟了。
掌心之下,那株地火灵种像是在融。
不是化成液体,而是化作一股更纯粹的热流,隔着血肉往她体内钻。
一缕陌生而滚烫的力量顺着经脉猛地窜起,直冲丹田而去!
宁妄呼吸骤然一滞,险些压不住喉间的喘息。
不对。
这东西不是现在就该炼化的。
她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一声闷哼咽了回去,整个人更深地蜷进阴影里。可那股热流本不受控制,一路烧灼般往前,像是知道她体内哪里最残、哪里最弱,直直冲向她那条早已受损的灵。
宁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而不远处,苏绾绾一行人还在。
她现在连呼吸都不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