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死了。”
那一句话落下,试药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连劈落的雷都顿了顿。
高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宁妄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满身是血,肩头焦黑,唇边还在往下滴血,半跪在寒玉石台中央,狼狈得像下一刻就会断气。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抬起头的时候,眼底那点从前熟悉的隐忍和顺从,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冷。
药堂长老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宁妄,你在胡说什么?”
宁妄没有立刻回话。
她腔里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第二枚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雷火灼出的伤口也没有愈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可这一回,她清楚地知道,这些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一旦她像前九世那样退了、忍了、认了,那么接下来等着她的,永远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会有下一次,下下次,无数次。
高台边缘,苏绾绾像是终于从惊吓里缓过神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宁师姐,你是不是伤得太重,所以一时说了气话?”
她抱紧怀里的药匣,睫毛轻颤,声音委屈得发软:“我真的不知道会引动雷火,若早知道会这样,我绝不会求长老让你试药的。”
这一句话,立刻把台下不少人的心偏了过去。
“苏师妹都这样说了,她还想怎样?”
“分明是自己扛不住药力,怎么倒像谁害了她一样。”
“宗门养她这么多年,试两枚丹都不愿意,未免太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宁妄低低笑了一声,笑音混着血气,听起来有些发冷。
原来前九世她那些死,换来的评价,从头到尾也不过这一句。
药堂长老显然已不耐烦再听她说什么,抬手一挥,两名药堂弟子立刻上前,想按住她替她稳住乱窜的药力。
“先封她经脉。”
“再取引脉散来,把方才药性彻底试明白。”
宁妄猛地抬眼。
引脉散。
那东西不是什么疗伤药,而是专门用来催体内药力、出全部反应的东西。一旦用了,她现在本就被雷火劈裂的经脉,会当场再伤一次。
可药堂长老说这话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在说,天冷了,添一炉火。
两个药堂弟子一左一右近,宁妄撑着石台,竟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她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膝下拖出一道血痕。
可她还是站住了。
高台下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的记忆里,宁妄一直是安静的,寡言的,好像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会低头咽下去。连挨罚时都不辩驳,连替人试药时都不会喊疼。
所以他们才会更习惯拿她去填所有麻烦。
因为她好用。
因为她听话。
可现在,宁妄站在那里,看着药堂长老,嗓音嘶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说了。”
“我不试了。”
那两名药堂弟子脚步一顿。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
“她疯了吧?”
“竟敢在药堂长老面前说这种话?”
“她一个内门弟子,也配违逆长老命令?”
药堂长老脸色越发难看,声音里终于带上几分压不住的怒意:“宁妄,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宁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她是什么身份?
是青冥宗内门弟子?
还是药堂一有风险就能拉来顶上的试药人?
是宗门口中“懂事听话”的弟子?
还是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拿去挡灾的弃子?
她唇边还带着血,声音却稳了下来。
“我没忘。”
“忘的是你们。”
药堂长老眉头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忘了我是人的是你们。”
这句话说得不高。
可不知为何,落在高台下时,竟让周围一圈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宁妄看着药堂长老,一字一句道:“第一枚丹过烈,你问我能不能承受。第二枚丹引了雷火,你不关心我伤得如何,只想着药效还没试完。现在我连站都站不稳,你还要给我灌引脉散。”
“长老,你是要试丹,还是要试我什么时候死?”
台下一片死寂。
药堂长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肆!”
一股威压骤然压下。
宁妄只觉得肩头一沉,像有山石重重砸在背上,喉间又涌上一口血。
可她没有跪。
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威压,脊背绷得笔直。
苏绾绾像是被吓到了,连忙上前半步,眼底已经蓄起泪:“宁师姐,长老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若是你心里有气,冲我来便是,何必这样顶撞长老?”
她这话一出,台下果然又有人回过神来。
“苏师妹还替她说话,她倒越发不知分寸。”
“不过就是试药出了点岔子,她竟然把罪往长老和苏师妹头上推。”
“平里看着清清冷冷,原来心里这么多怨。”
怨?
宁妄望着苏绾绾那双含着泪的眼,忽然想起前九世无数次相似的场景。
每一次,苏绾绾都说她不是故意的。
每一次,她红一红眼,旁人就觉得所有错都不在她。
而宁妄受的伤、流的血、断的骨,仿佛都成了她自己不够大度。
宁妄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苏绾绾反而愣了一下。
宁妄继续道:“你只是知道,只要你开口,总有人替你把路铺好。只要你皱眉,总有人替你把风险挡了。就算我今天死在试药台上,你最多也不过红着眼说一句,你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呢?”
“然后明,你还是青冥宗最受宠的小师妹,照样净净,照样无辜。”
苏绾绾脸色一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宁师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她话音未落,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厉声道:“够了!苏师妹何曾亏待过你?宁妄,你莫不是借着受伤故意发疯?”
“发疯?”
宁妄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荒唐的话。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高台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嫌恶、或不耐的脸。
就是这些人。
前九世里,她每一次被推出去的时候,他们都站在一旁,看着,默认着,偶尔再说上一句“大局为重”。
到了最后,竟真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应该。
宁妄口起伏,压下喉间翻滚的血气,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我替你们试药,是应该的。”
“我替你们挡劫,是应该的。”
“我替你们去死,也是应该的。”
“如今我不过说一句不愿意,你们倒觉得我疯了。”
没人接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这几句话说得太直,太难听,硬生生把他们平里那层体面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遁光自远处破空而来,落在试药台外。
来人一身青衣,身形修长,剑穗垂落时带出一线冷光,眉眼俊雅,气度温和,甫一现身,周围不少弟子便立刻让出路来。
“大师兄!”
“是裴师兄来了。”
宁妄抬眼,看见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恍惚也彻底冷了下去。
裴临川。
前九世里,每次她被推出去之前,他都总会来。
有时是劝她忍一忍。
有时是说事情过去后,他会补偿她。
有时是说宗门也有难处,让她懂事。
说到底,不过还是要她去。
裴临川一落地,先看见的就是宁妄满身的伤。
他眉头立刻皱起,快步走上高台,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沉稳和关切:“怎么闹成这样?”
若是从前,宁妄大概会因为这点关切,心口微微发热。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果然,裴临川下一句便转向药堂长老:“长老,试药一事先缓一缓,师妹伤成这样,再继续下去只怕不妥。”
药堂长老冷声道:“不是我不肯缓,是她自己发疯,不肯配合。”
裴临川这才转过来,看向宁妄。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的血痕、肩上的焦黑伤口上,眸色微沉,像是真有几分心疼。
“宁妄。”
他声音放缓,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安抚意味。
“先把脾气收一收。”
“你现在受了伤,说话难免失了分寸。我知道你委屈,可药堂也是为了稳妥,苏师妹这炉丹关系宗门大比,容不得出差错。”
“你先退一步,剩下的事,等伤养好了再说。”
一字一句,和前九世没有任何分别。
他好像在替她说话。
可每一句,最后都是要她退。
要她忍。
要她继续把这口血咽回去。
宁妄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这么多年,你嘴里的“再退一步”,到底有没有尽头?
可她最终没有问。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看着裴临川,声音轻得近乎平静。
“若今站在这里的是苏绾绾,你也会叫她退一步吗?”
裴临川明显一怔。
宁妄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问:“若方才引雷火的是她,你也会说,不过是为了宗门稳妥,让她再忍一忍吗?”
高台上下,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临川眉头皱得更深:“宁妄,你明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宁妄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是因为她天赋高,所以她不能冒险。”
“还是因为我命贱,所以我就该替她冒险?”
裴临川脸色一变:“我从未这样想。”
“可你们都是这么做的。”
这一句,宁妄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一层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却冷得彻骨。
裴临川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药堂长老早已不耐,拂袖冷喝:“够了!她如今心神失守,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来人,把她押下去,先禁言锁脉,待神智清醒后再论!”
宁妄猛地抬头:“你敢。”
药堂长老怒极反笑:“你违逆长老命令,扰乱试药,顶撞同门,如今还在试药台上当众胡言乱语。我为何不敢?”
苏绾绾站在一旁,眼泪未,轻声劝道:“长老,宁师姐只是伤得太重……”
“苏师妹,你不必替她求情!”
台下立刻有人抢着表忠心。
“宁妄分明是恃宠生娇,如今竟连长老和大师兄都不放在眼里了。”
“按门规,违令不遵,本就该罚!”
“若今不惩,以后宗门岂不人人都敢效仿?”
效仿。
宁妄听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原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她受伤,不是她委屈,不是她差点死在雷火里。
他们怕的,只是她这一句“不”。
因为一旦她不肯了,这件事就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试药台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黑衣执法弟子分开人群,腰间悬着铁令,面色冷肃,直直朝高台而来。
为首那人抬头,先向药堂长老一礼,随后沉声开口:
“奉执法堂之令。”
“内门弟子宁妄,违令不遵,扰乱药堂试药,当即押往执法堂问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妄满身血痕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