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收什么了。
山风从石阶侧面吹过来,裴临川袖口微微一动,那道极淡的护运灵纹随之又露出一截。
宁妄没有立刻动作。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极轻地掠过那一道灵纹,像是要把它看得更清楚一些。
从前她只知道自己替裴临川挡过那场死劫,却从未想过,自己替他承下去的,不只是伤,不只是命,还有一截落在他身上的福运。
如今近距离看见这道灵纹,她才真正明白了。
它不是裴临川自己的。
和他如今一身温润平稳、顺风顺水的气息也不完全相融,反倒像是后天缠上去的一层光,细看时,甚至和她识海深处那道刚刚松动的骨纹,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呼应。
就像被同一线牵着。
宁妄眸色微沉。
难怪。
难怪自试药台醒来之后,她每收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命骨便会动一次。
地火灵种是这样。
先天火煞是这样。
那眼前这道护运灵纹,会不会也是一样?
她心底刚掠过这个念头,识海深处那道沉在黑暗里的骨纹便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一下。
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在她心口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宁妄呼吸微顿。
她没有再犹豫。
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体内刚被她稳住没多久的火煞与灵力同时往识海一压。那道原本黯淡的骨纹在这一瞬又亮起一点,像是被她的念头轻轻推了一下。
下一刻,她眼里的世界竟忽然变了。
不是彻底不同。
只是裴临川腕间那道护运灵纹,在她眼底一下清晰了太多。
它不再只是浅浅一层附在皮肤上的光。
而像一缕被强行缠在他命数上的细线,线尾深深没进他周身运势里,线头却隐隐没向她这边。
宁妄心底骤然一震。
这东西,真的和她连着。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缕福运原本不属于裴临川,如今却在他身上养得极稳,像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归处。
可惜。
假的东西再养,也还是假的。
既然是从她这里拿走的,那就该还回来。
裴临川显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见她忽然停住,便微微皱眉。
“还有什么事?”
宁妄抬眼看他,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
她声音很淡,淡到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可与此同时,她体内那道松动的命骨骨纹已被她催到了极致。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做。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对。
她只是凭着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顺着那条在她眼里已然显形的细线,朝裴临川腕间那道护运灵纹,轻轻一扯。
不重。
甚至可以说极轻。
像是试探。
可就在这一瞬,裴临川脸色忽然微微变了。
他原本站得极稳,气息也一向敛得平和。可这一刻,那份平稳竟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猛地拨乱了一下,体内灵力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滞。
极短。
若换作旁人,未必察觉得到。
可裴临川是剑修,对自身气机一向最敏感不过。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拧,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压住那一瞬突如其来的失衡。
宁妄看见了。
她眼底寒意不动,心口却微微一震。
成了。
不是错觉。
她真的能扯动那道本不该属于裴临川的运。
只是这一扯太轻,还不足以将整道护运灵纹从他身上收回,却已足够让它晃一晃。
而裴临川,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腕骨,眉头越发紧了些。
“奇怪……”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前九世里自己那些被轻飘飘按过去的痛。
她替他挡死劫后,醒来时经脉碎了一半,骨也断了两,疼得连坐都坐不起来。
裴临川来看她时,皱着眉说了一句:“你这回伤得不轻。”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再后来,他顺顺利利破境,顺顺利利成了人人称羡的大师兄。
没人记得她那一身伤。
也没人知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脚底下踩着的,有一段本该属于她的福运。
想到这里,宁妄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反倒只剩一种更冷、更沉的明白。
原来命骨回收,真不是她凭空得来的异想天开。
那些她前九世里被拿走、被分走、被踩着用掉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还散在外头。
散在宗门、阵法、药堂、天骄和这些理所当然踩着她往上走的人身上。
而她现在做的,不过是把它们一件件收回来。
不是抢。
是收。
这层认知,比方才那一丝极轻的成功更让她心口发热。
裴临川并不知道她心里这一瞬间已经翻过了多少念头。
他只觉得自己体内方才那一下乱得古怪。
像一向走得平稳的山道,忽然凭空少了一块石阶。虽不至于真的跌下去,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沉。
他抬眼看向宁妄。
眼前的人仍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肩背的伤未全愈,脸色也因为赤炎洞七熬得更白,可整个人站在那里时,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稳。
比从前稳。
也比从前更危险。
裴临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你在赤炎洞里,当真只是在思过?”
这话已经近乎试探。
宁妄抬眼,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大师兄想听什么答案?”
裴临川皱眉:“宁妄,我不是来和你打哑谜的。”
“你也不必总把所有话都往外顶。”
“宗门这几乱成什么样,你不是看不见。若你真知道些什么,与其现在一味和宗门拧着,不如先放下这口气。只要你肯退一步,后面的事,总有转圜。”
又是这句话。
总有转圜。
先退一步。
宁妄听得几乎要笑了。
九世下来,他们这些人的说辞竟像是抄一套一样,翻来覆去,连句新的都懒得编。
她看着裴临川,心底只剩冷意。
“大师兄。”
“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裴临川眉头微动:“什么?”
“你们总说我退一步,后面总会有转圜。”
“可真正的转圜,从来只对你们有用。”
“药堂可以转圜。”
“苏绾绾可以转圜。”
“宗门的颜面可以转圜。”
“只有我不行。”
这句话落下,裴临川的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宁妄却没再等他开口。
因为她忽然看到,他腕间那道护运灵纹,在方才那一扯之后,边缘竟真的隐隐淡了一丝。
很轻微。
若非她一直盯着,几乎本看不出来。
可就是这一丝变化,已足够让她心底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去。
这条路是对的。
她不只能自己变强。
她还能把别人踩着她拿走的运,一点一点收回来。
宁妄缓缓收回目光,袖中的指尖松开,体内那道刚刚催动过的命骨骨纹也随之沉了下去。
第一次出手,不能太贪。
能让它动,已足够。
至于后面……
她总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裴临川见她又不说话,只当她依旧在和自己较劲,正要再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不是警钟。
而是宗门大比前的集令钟。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从主峰方向远远荡开。
裴临川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会提前开钟?”
宁妄也抬眼朝主峰方向看去。
山风把钟声送得更远,连路过的弟子都纷纷停了脚,神色惊疑。
下一刻,便有一名内门弟子踏剑急掠而来,远远便朝裴临川拱手急声道:
“大师兄,长老有令,宗门大比提前!”
“第一场擂台已经开了,请大师兄立刻过去坐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