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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示警符纹一盏接一盏在夜空里炸开。

惨白灵光照得半个内门都亮了起来。

执法弟子的喝令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脚步声杂乱而急,连夜巡灵禽都被惊起,振翅声贴着屋脊一阵阵掠过。

宁妄站在旧药门外的阴影里,眸色却异常平静。

她原本打算回偏室。

可现在,回不去了。

执法堂既已发现禁制松动,第一反应必是封死偏室周围所有路。她若这时候再折回去,撞上的就不是一道锁脉诀,而是整队执法弟子。

与其被人从暗处拖出来,倒不如自己走出去。

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宁妄抬手抹去唇边血色,指腹按上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热意,像埋着一粒火星,虽已不再横冲直撞,却让她整个人都比先前稳了些。最起码,她现在站得住,也能走。

够了。

她并不需要现在就把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她需要的,是把今晚这件事搅浑。

搅到执法堂不敢只按“越禁而逃”来定她的罪。

想到这里,宁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掌心里还攥着一小团早已被血浸透的帕子。

那是方才离开药谷时,她强行把喉间翻上的那口淤血呕在帕上时留下的。血里混着细碎焦黑的药渣,都是第二枚丹被雷火炸开后残在体内的东西。

前七章她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青冥宗里,光说自己委屈,没有用。

得有证。

得把证砸到这些人脸上,让他们没法装看不见。

宁妄慢慢吐出一口气,不再躲了。

她沿着旧药门后那条窄路,一步步往明处走。

夜风很冷,吹在她满身未愈的伤口上,疼得像刀子一遍遍刮过去。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反倒越往前,眼底越静。

拐过前方回廊时,一队执法弟子正从东侧赶来。

为首那人手中还提着示警铁灯,灯火一照,先是看见她满身血迹,紧接着瞳孔猛地一缩。

“宁妄!”

四周执法弟子几乎同时拔刀。

灵光一瞬亮起,把整条回廊照得雪亮。

宁妄停下脚步,没有退,也没有抬手。

“我在。”

她声音沙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却半点不像逃犯。反倒像是自己走回来的。

那队执法弟子显然也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愣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喝道:“你竟敢私逃执法堂!”

“拿下!”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手臂。宁妄肩背伤口被猛地一扯,脸色瞬间更白,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抬眼看向为首那名执法弟子。

“带我回去。”

那弟子眉头一皱:“你倒还知道回去。”

宁妄没答。

她当然知道。

因为今晚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逃。

而是逃完之后,怎么回来。

执法堂内已彻底乱了。

她再被押回去时,黑石地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原本森冷肃静的审讯堂也被示警符灯照得亮如白昼。执法长老坐在高位,脸色比前一夜更沉,案上摆着被撬裂的禁纹符片和她偏室门侧剥落的裂痕。

药堂长老竟也还没走。

他显然是听见宁妄被抓回来的消息,硬生生留下等着。

至于苏绾绾,并不在。

宁妄猜她大概是先去包扎伤口了。

也是。

她今夜在药谷挨了那一下,大概正委屈着。

宁妄被押到堂中,执法弟子重重一按:“跪下!”

她膝弯一沉,单膝跪地,另一只手却 still稳稳按在地面,没有像旁人以为的那样狼狈扑倒。

执法长老盯着她,声音冷得发硬。

“宁妄。”

“你昨夜私破禁制,擅离执法堂偏室,可知这是何罪?”

大堂内静得厉害。

所有人都在等她辩解,或求饶,或像昨夜一样继续硬顶。

可宁妄只是抬起头,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长老要按宗规问罪?”

执法长老眉头一沉:“自然。”

“好。”

宁妄点了点头。

“既然按宗规,那弟子也有一问。”

这话一出,药堂长老当即冷笑:“你如今私逃在先,还想反过来问谁?”

宁妄转头看向他,眼底寒意淡得近乎没有。

“问药堂。”

“问药堂为何明知弟子旧伤未愈,仍弟子连试两枚丹。”

“问药堂所炼之丹为何药力失控,引下雷火,险些当场要了弟子的命。”

“再问药堂,为何在第一枚丹已经显出过烈之相后,仍坚持让弟子继续试第二枚。”

一连三问,堂中气氛骤然一变。

药堂长老脸色难看,厉声打断:“胡搅蛮缠!你违的是执法堂禁令,与药堂何!”

“若无药堂违规在前,何来执法堂问罪在后?”

宁妄语气不高,却没有半点退让。

“长老昨夜口口声声说按宗规。那弟子想请问,《药律》第十七条,凡试药弟子有重伤未愈、经脉受损、灵力不稳三者之一,药堂是否必须暂停试药,先验丹性?”

执法堂内微微一静。

显然有人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背药律。

药堂长老脸色一僵。

宁妄继续道:“弟子昨夜肩上旧伤未愈,试药前便已见血。第一枚丹入体后,经脉灼痛、丹田震荡,药性已显过烈。按律,药堂该停,可长老没有停。”

“弟子斗胆再问一句,这算不算违规?”

药堂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宁妄,你休要断章取义!药律有此条不假,可药堂长老有权酌情判断试药是否继续。”

“酌情判断?”

宁妄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所以弟子的命,便只是一句酌情?”

“苏绾绾天赋高,关系宗门大比,所以药堂可以酌情让弟子去试。”

“弟子扛不住,是弟子基浅薄。”

“弟子差点死在试药台上,也是弟子自己不够争气。”

“长老的意思,是这个吗?”

大堂里鸦雀无声。

昨夜的问审本来只在少数几人面前,可这次不一样。

宁妄失踪,惊动半个内门,执法堂里外来了不少弟子,连外门都有人趁乱在门外探头。此刻她把这些话一句句撕开了说,听得所有人神色都变了几分。

毕竟昨夜试药台上的雷火,很多人都看见了。

不是假的。

药堂长老脸色铁青:“你如今不过是想借昨夜之事,掩饰你私逃之罪!”

“弟子不掩饰。”

宁妄抬头,眼神极冷。

“弟子确实出了偏室。”

“可长老若要按宗规算账,那便一笔一笔地算。弟子违禁在后,药堂违规在前。若执法堂只追弟子的罪,不追药堂的责,敢问这算哪门子的宗规?”

这句话一落,门外顿时响起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药堂真她带伤连试两枚丹?”

“昨夜那雷火我看见了,确实吓人……”

“若真按宗规算,药堂也未必站得住脚吧……”

执法长老脸色沉了下来,抬手一压,堂外声音才低下去。

可他看宁妄的眼神,已经和昨夜不同了。

昨夜她是在发难。

今天,她是在翻条文。

这性质完全不同。

药堂长老显然也察觉到风向不对,立刻冷声道:“她口说无凭。一个试药弟子受些伤,本就寻常,谁能证明第二枚丹真有问题?”

宁妄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慢慢摊开一直握着的左手。

掌心里,是那团早已被血浸透的帕子。

她指尖一挑,将帕子展开。

帕上暗红血迹早已了大半,可其中混着的几粒焦黑碎屑,在灯火下看得分明。

“这是弟子昨夜咳出的残留丹渣。”

“第二枚丹引雷火炸裂,药渣未尽化,混血上涌,便成了这些东西。”

宁妄把帕子往前一送,声音依旧很稳。

“执法堂若不信,大可请验。”

“只要验出其中丹性是否暴烈失衡,自然知道弟子昨夜是不是在信口攀扯。”

这一回,连执法长老都微微变了神色。

他显然没想到,宁妄竟会把证留到现在。

药堂长老更是脸色骤沉,几乎立刻便道:“丹渣混血而出,早已失了原性,哪还验得出什么!”

宁妄看向他,眼神里终于带出一点尖锐的冷意。

“原来长老也知道,血里混出丹渣,说明那丹在弟子体内炸得不轻。”

“既如此,昨夜为何还说弟子不过是基浅薄,受些伤而已?”

药堂长老被她一句堵得脸色铁青。

大堂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门外的议论声虽然被压下去了,可那些目光却比方才更多、更杂。有人看向药堂长老,有人盯着宁妄手里的血帕,也有人第一次真正把她肩头的焦黑、腕上的锁痕、唇边未散的血色看了进去。

不是小打小闹。

更不是她单纯发疯。

她是真的差点死了。

执法长老盯着那方血帕看了片刻,终于开口:“把东西呈上来。”

立刻有执法弟子上前,将血帕接了过去。

药堂长老面色难看,刚要再说什么,宁妄却已自己抬手,扯开了肩侧本就裂开的衣料。

布帛撕裂声在大堂里响得格外清楚。

众人一时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她肩头那片被雷火灼出的伤便暴露在灯火下。

焦黑、红肿、边缘还残留着细细药纹灼痕,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普通外伤。

“这是第一处。”

宁妄声音很平。

她又抬起手腕,露出上面被缚灵索磨破又反复崩开的血痕。

“这是第二处。”

随后她抬手按上心口,指尖因为强行压着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热意,微微发颤。

“至于第三处,在经脉,在丹田,在弟子体内。”

“长老若觉得这些还不够,执法堂大可以请医修来验,看看弟子现在到底是因私逃受伤,还是先被药堂拿去试丹、试到差点废了基。”

她一句句说得不快。

却把药堂长老所有想轻轻带过的地方,全都掀开了。

执法长老脸色越发沉凝。

他原本想先拿住宁妄私逃这一桩。

可现在,血帕、丹渣、雷火灼痕、试药台上无数人亲眼所见的那场失控,全都摆到了眼前。若他再一味追她的罪,不追药堂的责,执法堂便真成了只替强者遮羞的地方。

宁妄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这一把押对了。

执法堂最在意什么?

不是公道。

是表面上的公道。

只要她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他们就不能装看不见。

门外的外门弟子已经压不住议论。

“她连丹渣都留着……”

“若没受大委屈,谁会把这种东西攥到现在?”

“昨夜药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执法堂若还只罚她,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神情都变了。

宁妄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前九世里不是没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可那时候,她从来不会留证,也不会说。

她总觉得,忍过去就好了,等事情过去,总会有人记得她的委屈。

现在才知道,委屈这东西,若不摊开来给人看,就只会被当成她该受的。

药堂长老终于压不住怒意,拂袖而起:“宁妄!你一再搬弄是非,真当执法堂会任你拿着一方血帕兴风作浪?你昨夜私破禁制、擅离偏室,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

宁妄直接认了。

药堂长老显然没料到她认得这么脆,话都顿了一下。

宁妄看着他,淡淡道:“所以弟子说了,若按宗规算,就一笔笔地算。”

“弟子擅离偏室,执法堂可以罚。”

“可药堂带伤试、丹性失控、仍强弟子继续试第二枚,药堂也该罚。”

“若只罚弟子,不罚药堂,那弟子不服。”

“也请在场所有同门都看看,执法堂这规矩,到底是给谁立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水里。

执法长老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中所有声响。

“此事暂不定论。”

“丹渣、伤势、昨夜试药流程,执法堂自会再查。”

药堂长老猛地转头:“长老!”

执法长老冷冷看了他一眼:“怎么,药堂不敢查?”

这一句,药堂长老竟被堵得一时无话。

宁妄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骑虎难下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章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不是要靠执法堂替她做主。

她只是要让执法堂没法那么轻易地继续压她。

只要这条口子撕开了,后面就都好走。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又起了一阵轻微动。

有人低声惊呼:“大师兄来了。”

宁妄抬眼望去。

大堂门外,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穿过廊下灯影,步履不急不缓,却叫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裴临川。

他一进来,目光先落在宁妄身上。

看见她肩头撕开的灼伤、掌中的血迹,还有那仍未完全散去的冷硬神色时,眉心明显皱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向执法长老拱手。

“长老。”

“师尊出关了。”

裴临川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宁妄脸上,声音比平更沉。

“他说,要见宁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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