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警符纹一盏接一盏在夜空里炸开。
惨白灵光照得半个内门都亮了起来。
执法弟子的喝令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脚步声杂乱而急,连夜巡灵禽都被惊起,振翅声贴着屋脊一阵阵掠过。
宁妄站在旧药门外的阴影里,眸色却异常平静。
她原本打算回偏室。
可现在,回不去了。
执法堂既已发现禁制松动,第一反应必是封死偏室周围所有路。她若这时候再折回去,撞上的就不是一道锁脉诀,而是整队执法弟子。
与其被人从暗处拖出来,倒不如自己走出去。
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宁妄抬手抹去唇边血色,指腹按上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热意,像埋着一粒火星,虽已不再横冲直撞,却让她整个人都比先前稳了些。最起码,她现在站得住,也能走。
够了。
她并不需要现在就把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她需要的,是把今晚这件事搅浑。
搅到执法堂不敢只按“越禁而逃”来定她的罪。
想到这里,宁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掌心里还攥着一小团早已被血浸透的帕子。
那是方才离开药谷时,她强行把喉间翻上的那口淤血呕在帕上时留下的。血里混着细碎焦黑的药渣,都是第二枚丹被雷火炸开后残在体内的东西。
前七章她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青冥宗里,光说自己委屈,没有用。
得有证。
得把证砸到这些人脸上,让他们没法装看不见。
宁妄慢慢吐出一口气,不再躲了。
她沿着旧药门后那条窄路,一步步往明处走。
夜风很冷,吹在她满身未愈的伤口上,疼得像刀子一遍遍刮过去。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反倒越往前,眼底越静。
拐过前方回廊时,一队执法弟子正从东侧赶来。
为首那人手中还提着示警铁灯,灯火一照,先是看见她满身血迹,紧接着瞳孔猛地一缩。
“宁妄!”
四周执法弟子几乎同时拔刀。
灵光一瞬亮起,把整条回廊照得雪亮。
宁妄停下脚步,没有退,也没有抬手。
“我在。”
她声音沙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却半点不像逃犯。反倒像是自己走回来的。
那队执法弟子显然也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愣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喝道:“你竟敢私逃执法堂!”
“拿下!”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手臂。宁妄肩背伤口被猛地一扯,脸色瞬间更白,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抬眼看向为首那名执法弟子。
“带我回去。”
那弟子眉头一皱:“你倒还知道回去。”
宁妄没答。
她当然知道。
因为今晚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逃。
而是逃完之后,怎么回来。
执法堂内已彻底乱了。
她再被押回去时,黑石地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原本森冷肃静的审讯堂也被示警符灯照得亮如白昼。执法长老坐在高位,脸色比前一夜更沉,案上摆着被撬裂的禁纹符片和她偏室门侧剥落的裂痕。
药堂长老竟也还没走。
他显然是听见宁妄被抓回来的消息,硬生生留下等着。
至于苏绾绾,并不在。
宁妄猜她大概是先去包扎伤口了。
也是。
她今夜在药谷挨了那一下,大概正委屈着。
宁妄被押到堂中,执法弟子重重一按:“跪下!”
她膝弯一沉,单膝跪地,另一只手却 still稳稳按在地面,没有像旁人以为的那样狼狈扑倒。
执法长老盯着她,声音冷得发硬。
“宁妄。”
“你昨夜私破禁制,擅离执法堂偏室,可知这是何罪?”
大堂内静得厉害。
所有人都在等她辩解,或求饶,或像昨夜一样继续硬顶。
可宁妄只是抬起头,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长老要按宗规问罪?”
执法长老眉头一沉:“自然。”
“好。”
宁妄点了点头。
“既然按宗规,那弟子也有一问。”
这话一出,药堂长老当即冷笑:“你如今私逃在先,还想反过来问谁?”
宁妄转头看向他,眼底寒意淡得近乎没有。
“问药堂。”
“问药堂为何明知弟子旧伤未愈,仍弟子连试两枚丹。”
“问药堂所炼之丹为何药力失控,引下雷火,险些当场要了弟子的命。”
“再问药堂,为何在第一枚丹已经显出过烈之相后,仍坚持让弟子继续试第二枚。”
一连三问,堂中气氛骤然一变。
药堂长老脸色难看,厉声打断:“胡搅蛮缠!你违的是执法堂禁令,与药堂何!”
“若无药堂违规在前,何来执法堂问罪在后?”
宁妄语气不高,却没有半点退让。
“长老昨夜口口声声说按宗规。那弟子想请问,《药律》第十七条,凡试药弟子有重伤未愈、经脉受损、灵力不稳三者之一,药堂是否必须暂停试药,先验丹性?”
执法堂内微微一静。
显然有人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背药律。
药堂长老脸色一僵。
宁妄继续道:“弟子昨夜肩上旧伤未愈,试药前便已见血。第一枚丹入体后,经脉灼痛、丹田震荡,药性已显过烈。按律,药堂该停,可长老没有停。”
“弟子斗胆再问一句,这算不算违规?”
药堂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宁妄,你休要断章取义!药律有此条不假,可药堂长老有权酌情判断试药是否继续。”
“酌情判断?”
宁妄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所以弟子的命,便只是一句酌情?”
“苏绾绾天赋高,关系宗门大比,所以药堂可以酌情让弟子去试。”
“弟子扛不住,是弟子基浅薄。”
“弟子差点死在试药台上,也是弟子自己不够争气。”
“长老的意思,是这个吗?”
大堂里鸦雀无声。
昨夜的问审本来只在少数几人面前,可这次不一样。
宁妄失踪,惊动半个内门,执法堂里外来了不少弟子,连外门都有人趁乱在门外探头。此刻她把这些话一句句撕开了说,听得所有人神色都变了几分。
毕竟昨夜试药台上的雷火,很多人都看见了。
不是假的。
药堂长老脸色铁青:“你如今不过是想借昨夜之事,掩饰你私逃之罪!”
“弟子不掩饰。”
宁妄抬头,眼神极冷。
“弟子确实出了偏室。”
“可长老若要按宗规算账,那便一笔一笔地算。弟子违禁在后,药堂违规在前。若执法堂只追弟子的罪,不追药堂的责,敢问这算哪门子的宗规?”
这句话一落,门外顿时响起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药堂真她带伤连试两枚丹?”
“昨夜那雷火我看见了,确实吓人……”
“若真按宗规算,药堂也未必站得住脚吧……”
执法长老脸色沉了下来,抬手一压,堂外声音才低下去。
可他看宁妄的眼神,已经和昨夜不同了。
昨夜她是在发难。
今天,她是在翻条文。
这性质完全不同。
药堂长老显然也察觉到风向不对,立刻冷声道:“她口说无凭。一个试药弟子受些伤,本就寻常,谁能证明第二枚丹真有问题?”
宁妄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慢慢摊开一直握着的左手。
掌心里,是那团早已被血浸透的帕子。
她指尖一挑,将帕子展开。
帕上暗红血迹早已了大半,可其中混着的几粒焦黑碎屑,在灯火下看得分明。
“这是弟子昨夜咳出的残留丹渣。”
“第二枚丹引雷火炸裂,药渣未尽化,混血上涌,便成了这些东西。”
宁妄把帕子往前一送,声音依旧很稳。
“执法堂若不信,大可请验。”
“只要验出其中丹性是否暴烈失衡,自然知道弟子昨夜是不是在信口攀扯。”
这一回,连执法长老都微微变了神色。
他显然没想到,宁妄竟会把证留到现在。
药堂长老更是脸色骤沉,几乎立刻便道:“丹渣混血而出,早已失了原性,哪还验得出什么!”
宁妄看向他,眼神里终于带出一点尖锐的冷意。
“原来长老也知道,血里混出丹渣,说明那丹在弟子体内炸得不轻。”
“既如此,昨夜为何还说弟子不过是基浅薄,受些伤而已?”
药堂长老被她一句堵得脸色铁青。
大堂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门外的议论声虽然被压下去了,可那些目光却比方才更多、更杂。有人看向药堂长老,有人盯着宁妄手里的血帕,也有人第一次真正把她肩头的焦黑、腕上的锁痕、唇边未散的血色看了进去。
不是小打小闹。
更不是她单纯发疯。
她是真的差点死了。
执法长老盯着那方血帕看了片刻,终于开口:“把东西呈上来。”
立刻有执法弟子上前,将血帕接了过去。
药堂长老面色难看,刚要再说什么,宁妄却已自己抬手,扯开了肩侧本就裂开的衣料。
布帛撕裂声在大堂里响得格外清楚。
众人一时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她肩头那片被雷火灼出的伤便暴露在灯火下。
焦黑、红肿、边缘还残留着细细药纹灼痕,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普通外伤。
“这是第一处。”
宁妄声音很平。
她又抬起手腕,露出上面被缚灵索磨破又反复崩开的血痕。
“这是第二处。”
随后她抬手按上心口,指尖因为强行压着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热意,微微发颤。
“至于第三处,在经脉,在丹田,在弟子体内。”
“长老若觉得这些还不够,执法堂大可以请医修来验,看看弟子现在到底是因私逃受伤,还是先被药堂拿去试丹、试到差点废了基。”
她一句句说得不快。
却把药堂长老所有想轻轻带过的地方,全都掀开了。
执法长老脸色越发沉凝。
他原本想先拿住宁妄私逃这一桩。
可现在,血帕、丹渣、雷火灼痕、试药台上无数人亲眼所见的那场失控,全都摆到了眼前。若他再一味追她的罪,不追药堂的责,执法堂便真成了只替强者遮羞的地方。
宁妄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这一把押对了。
执法堂最在意什么?
不是公道。
是表面上的公道。
只要她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他们就不能装看不见。
门外的外门弟子已经压不住议论。
“她连丹渣都留着……”
“若没受大委屈,谁会把这种东西攥到现在?”
“昨夜药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执法堂若还只罚她,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神情都变了。
宁妄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前九世里不是没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可那时候,她从来不会留证,也不会说。
她总觉得,忍过去就好了,等事情过去,总会有人记得她的委屈。
现在才知道,委屈这东西,若不摊开来给人看,就只会被当成她该受的。
药堂长老终于压不住怒意,拂袖而起:“宁妄!你一再搬弄是非,真当执法堂会任你拿着一方血帕兴风作浪?你昨夜私破禁制、擅离偏室,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
宁妄直接认了。
药堂长老显然没料到她认得这么脆,话都顿了一下。
宁妄看着他,淡淡道:“所以弟子说了,若按宗规算,就一笔笔地算。”
“弟子擅离偏室,执法堂可以罚。”
“可药堂带伤试、丹性失控、仍强弟子继续试第二枚,药堂也该罚。”
“若只罚弟子,不罚药堂,那弟子不服。”
“也请在场所有同门都看看,执法堂这规矩,到底是给谁立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水里。
执法长老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中所有声响。
“此事暂不定论。”
“丹渣、伤势、昨夜试药流程,执法堂自会再查。”
药堂长老猛地转头:“长老!”
执法长老冷冷看了他一眼:“怎么,药堂不敢查?”
这一句,药堂长老竟被堵得一时无话。
宁妄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骑虎难下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章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不是要靠执法堂替她做主。
她只是要让执法堂没法那么轻易地继续压她。
只要这条口子撕开了,后面就都好走。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又起了一阵轻微动。
有人低声惊呼:“大师兄来了。”
宁妄抬眼望去。
大堂门外,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穿过廊下灯影,步履不急不缓,却叫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裴临川。
他一进来,目光先落在宁妄身上。
看见她肩头撕开的灼伤、掌中的血迹,还有那仍未完全散去的冷硬神色时,眉心明显皱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向执法长老拱手。
“长老。”
“师尊出关了。”
裴临川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宁妄脸上,声音比平更沉。
“他说,要见宁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