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到最深时，偏室门上的第三道禁纹果然微微闪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
短得像错觉。
可宁妄已经等了太久。
就在光纹一暗一明的瞬间，她猛地抬手，将腕间锁灵链狠狠往石壁上一撞！
“铮！”
锁链震得她腕骨发麻，原本结痂的伤口瞬间又裂开一线，血顺着手腕淌了下来。宁妄脸色白了白，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滞，反手就将早已悄悄从墙缝里抠出的那枚旧裂符按进门侧禁纹。
前九世里，她曾在这间偏室被关过一次整整七。
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差，碰见了年久失修的旧符裂纹。直到后来又死过几次，她才一点点明白，宗门里所谓森严无缺的规矩和禁制，从来都有缝。
只是从前的她，就算看见了缝，也只会老老实实站在里面。
现在不会了。
旧裂符贴上禁纹的一瞬，门上光纹猛地紊乱了一下。
宁妄抬手按上石门，灵力一送，原本封得严丝合缝的门缝竟真的被她推出了一线。
冷风顺着那一线灌了进来。
宁妄眸色微沉，侧身便挤了出去。
西侧回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青焰灯还在幽幽燃着。夜风裹着寒意，从廊下穿过，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她背贴着廊柱，先听了片刻，确定守夜的执法弟子还没察觉，这才压低身形，快步掠向西侧旧门。
她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而是身体本不允许。
第二枚丹留下的药毒还没散净，雷火劈开的伤更是每动一下都像撕裂一样疼。可宁妄一路咬着牙，连一声喘息都压得极轻。
她比谁都清楚，今晚一旦慢了，这株地火灵种就还是会落到苏绾绾手里。
那她前面四章受的这些罪，就都白受了。
旧药门年久失修，门上铜环早已发黑。
宁妄伸手按在门侧，指尖很快摸到一处极不起眼的凹痕。她依照记忆将一缕木灵气送进去，原本纹丝不动的旧门便无声裂开一线。
门外，是药谷。
浓重夜雾裹着草木与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谷中温度比外头更低，连脚下石阶都覆着一层湿冷寒意。宁妄刚踏出去一步，口便是一阵闷痛，喉间血气翻涌，险些没压住。
她抬手抹去唇边一点血痕，抬眼看向谷中深处。
前九世里，她从这里进过一次。
那一次，她是为了宗门。
这一次，她是为了自己。
药谷外圈栽的都是寻常灵植，夜里巡守的弟子只会在外侧走动。真正危险的，是往里走之后那几处被刻意隔开的禁地。
宁妄顺着左侧药田之间的窄路往里，脚步轻得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很清楚哪一处地面下埋着示警灵石，哪一片藤墙后藏着巡夜灵蜂，也知道西北角那口枯井边最容易撞上回巡的药堂弟子。
这些路，都是她前世踩着血记住的。
如今倒成了最有用的东西。
她一路避开巡查，很快穿过外谷，进了更深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最开始还只是夜露湿寒，等再往前半刻，脚下的土石便已隐隐透出热意。空气中那股药草苦香也渐渐被另一种更霸道的味道压了下去。
那是火息。
地火池快到了。
宁妄停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后，抬眸望去。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天然裂开的赤红岩地。岩缝深处，不时有暗红色火光一闪而过，像是沉在地底的熔流。最中央的位置，有一方石池，池中并无水，只有翻卷不息的赤焰热浪，一阵一阵往上扑。
而在石池中央，一株半尺高的灵植静静立着。
它通体赤金，茎如玉，叶缘却像烧着一层极薄的火，最顶端那枚未开的花苞泛着浓烈灵光，仿佛将四周所有火气都吸了进去。
地火灵种。
宁妄呼吸微微一紧。
就是它。
前九世里，她拼了半条命带回去的，就是这一株。
可她没有立刻动。
因为她知道，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地火池。
而是守池妖藤。
果然，下一刻，石池旁那片原本看似普通的黑藤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寸。
两寸。
紧接着，十几藤条无声抬起，像黑暗里慢慢竖起的蛇。
宁妄眼神一沉。
来了。
这妖藤最阴险，平几乎和石缝长在一起，若不靠近，本看不出活物痕迹。可一旦有人进了它的捕食范围，藤条便会暴起，轻则绞碎筋骨，重则直接把人拖进地火池里活活烧死。
前世她第一次来时，便吃过这个亏。
那时她被抽得肩骨错位，差点死在这里。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傻乎乎地硬闯了。
宁妄从袖中摸出一块早在偏室就准备好的寒玉碎片。
这东西是她方才从偏室石壁的湿缝隙里硬生生抠下来的，又用最后一点木灵气裹着阴寒之意温了一路，虽比不上真正的寒属性法器，却够用一瞬。
她盯着池边妖藤的位置，抬手便将寒玉碎片打了出去。
“嗖！”
碎片破空而去，擦着地火池边缘落下。
下一瞬，十几妖藤同时暴起，像被什么到一般，齐齐扑向寒玉碎片落点。黑藤翻卷时，周围火气都被搅得一乱，池边露出一瞬短暂空隙。
就是现在！
宁妄脚下一蹬，整个人猛地掠出。
她一动，伤口瞬间被牵开，肩背像是又被雷劈了一回。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那一瞬空隙直接扑到地火池边，五指探向那株灵种部。
热！
掌心刚一碰到茎，她便觉得像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顺着掌纹瞬间窜上整条手臂。
可宁妄咬紧牙关，灵力一拧，狠狠一拔！
“嗡——”
地火池中火浪猛地窜高三尺，整株灵种被她连带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妖藤也反应了过来。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直抽她后背！
宁妄头都没回，借着拔出灵种的冲势就地一滚。那藤条“啪”地一声抽在她方才站的位置，岩石竟被生生抽裂了一道缝。
碎石飞溅间，宁妄喉间一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太险了。
她现在这副身体，比前世进药谷时还差。
再拖下去，别说带走灵种，连能不能活着离开都难说。
宁妄死死攥着那株地火灵种，目光一扫，很快锁定了地火池右侧第三块裂岩。
前世她逃命时曾跌进去过一次。
那里下面有一条半塌的旧引火沟，能暂时挡住妖藤追击。
念头一起，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冲。
妖藤果然紧追不舍，数藤条几乎贴着她后背扫过，辣的劲风得人头皮发麻。宁妄身形一矮，直接滑进那道狭窄裂缝，几乎在同时，一藤尖从她耳侧擦了过去，生生削断了她一缕头发。
她滚进沟底时，口闷得发黑，眼前都泛起一层血色。
可手还死死攥着灵种。
外头妖藤疯狂抽打裂岩，石屑簌簌往下掉，却一时伸不进来。
宁妄靠在滚烫的石壁上，急喘了两口气，低头看向手中那株地火灵种。
它离土之后，灵光非但没有暗下去，反而更盛了。
部火丝缠绕，叶脉里像有赤金色流光在走，温度灼得惊人。那股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隔着掌心一路往她经脉里钻。
宁妄指尖微颤。
她终于拿到了。
不是替谁拿的。
不是拿去给苏绾绾稳丹的。
是她自己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识海深处忽然轻轻一震。
极轻。
却清晰得让她心口都跟着一颤。
像是有什么沉睡很久的东西，被这株灵种碰了一下。
宁妄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中灵种便猛地热了一瞬。那热意不像外头地火那样暴戾，反而带着一种极古怪的牵引感，顺着掌心往她经脉里探。
她识海最深处，仿佛也有一点极微弱的东西，随之轻轻动了一下。
宁妄呼吸滞住。
不是错觉。
这株灵种，真的和她体内某种东西生出了呼应。
可现在显然不是细想的时候。
外头妖藤抽打裂缝的动静越来越大，再待下去，这条旧引火沟未必还能撑住。宁妄强压下识海里的异动，小心将地火灵种收入怀中，借着沟底另一端半塌的斜坡，艰难地往外爬。
那条小路极窄，碎石滚烫，几乎每挪一步都牵扯伤口。
可宁妄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前世里，她是拼着命把灵种带回去，给别人做嫁衣。
这一世，她终于亲手把这东西从命里抢了回来。
这种感觉，比地火还烫。
也比任何补偿都痛快。
等她终于从另一头绕出地火池范围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唇色白得吓人。可她脚下没停，沿着记忆中最偏的那条窄道往谷外赶。
夜风一吹，她怀里的灵种火息却更清楚了。
像是活的。
宁妄下意识抬手压了压口，正准备越过前方那片低矮药丛，忽然听见谷外方向传来极轻的衣袂与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而且来的方向，正是药堂入谷的正路。
宁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贴进一旁阴影。
下一刻，她便听见熟悉的女子声音从夜色里传了过来。
“长老，您说那株灵种今晚一定能取到吗？”
苏绾绾。
宁妄眸色倏地冷了下去。
她刚离开地火池不久，苏绾绾一行人竟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