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出事了。
这四个字隔着赤炎洞厚重石壁传进来时,宁妄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眼底便慢慢沉了下去。
她并不惊讶。
或者说,从她在试药台上说出“不去死了”那一刻起,她心里就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青冥宗这些年落到她身上的,不只是试药、挡劫、祭阵这么简单。
那些看似被人轻轻揭过去的损耗、献祭、分忧,像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和整座宗门某种更深的东西缠在了一起。
所以她一抽身,便不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只是她没想到,反噬会来得这么快。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乱。
“主药田压不住了!”
“药堂长老呢?快去请!”
“第三片灵植圃也开始发黄,再不想办法,今刚移进去的灵药苗全要废!”
那些声音夹在赤炎洞外层阵纹和呼啸火息里,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算真切。可仅凭这些碎片,也足够宁妄想象外头乱成了什么样。
她缓缓垂眼,看向自己掌心。
那一缕先天火意仍稳稳悬着,虽比先前淡了一些,却远比一开始驯服得多。体内经脉里的灼痛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几乎要把人撕裂,反而沉成一种更可控的热。
她变强了。
而青冥宗,开始出问题了。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宁妄没有急着往外走。
七思过未满,赤炎洞阵纹未解,她现在也出不去。更何况,就算出去,她也不打算急着替谁收拾烂摊子。
她只是重新坐下,借着洞中仍未完全散去的火息,一边稳固体内刚刚压下去的先天火煞,一边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赤炎洞外,青冥宗药堂已彻底乱了。
主药园中央那片最金贵的灵田,一夜之间竟有大半灵植无故发蔫。原本青翠欲滴的叶片像被什么抽了生气,边缘卷黄,茎脉发灰,连埋在泥里的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枯败气。
药堂弟子一盆盆灵液往下浇,一道道养木阵纹往里打,却全像砸进了漏底的桶。
一点用都没有。
药堂长老站在药田边,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可能。”
他盯着眼前这片发黄的灵植,声音都压得发沉。
“昨夜药谷虽失了地火灵种,可主药园脉不该受这么大影响。再去查,把西侧灵渠、地脉分支、守园阵眼全都重看一遍!”
一旁弟子连忙领命而去。
可不到半个时辰,人又匆匆跑了回来,脸色比去时更白。
“长老,西侧灵渠没有断,阵眼也稳着,可、可第四片药圃也开始出问题了。”
药堂长老猛地转头。
弟子额上都是汗,声音发紧:“不仅灵药在蔫,连最耐活的养脉草都压不住了。像是……像是整片药园的木气都在往下掉。”
木气在掉。
这话一出,药堂长老心头便是一沉。
若只是地火灵种失窃,顶多影响部分丹材,不至于叫整座药园的木气一起衰。
除非问题本不在药谷。
可若不在药谷,又能在哪?
一个极轻、极荒谬的念头从他心底掠了过去。
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
宁妄。
可这个名字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不可能。
一个内门弟子,再怎么特殊,也不可能和整座药园扯上这种关系。
药堂长老脸色更沉,冷声道:“去请阵堂的人。”
“再把苏绾绾叫来,她那边的丹火稳得如何了?”
不提苏绾绾还好。
一提,旁边那名弟子神情便更僵了。
“苏师姐……方才在丹房里又炸了一炉。”
药堂长老猛地转身。
弟子额头冷汗直冒:“原本按您的吩咐,今先以次一级的火属性灵药替代地火灵种,想着只是暂时稳一稳丹火,不至于耽误后面的丹会。可苏师姐一连开了三炉,三炉都不成。”
“前两炉是火候不稳,第三炉……第三炉竟连丹胚都没凝起来,药液刚一入炉就直接散了。”
这一下,药堂长老的脸彻底黑了。
昨夜丢了一株地火灵种也就罢了,今药园再出这种事,苏绾绾这边竟还连最基本的稳炉都做不到。
一桩接一桩,全赶在一起。
像有人故意踩着他们的心口往下按。
而另一边,丹房内,苏绾绾也已乱了分寸。
她坐在丹炉前,额上细汗密布,脸色比昨夜还白。
炉中药液方才又散了一次。
淡青色药气顺着炉口逸出来,带着一股焦苦味,把她原本还算温润的眉眼都熏出几分狼狈。
她本就因为昨夜妖藤那一下受了伤,今又接连开炉不成,连带着平里最稳的心境都开始有些浮。
“怎么会这样……”
她盯着丹炉,指尖都在发紧。
平这些丹方,她虽不能炉炉上品,却也绝不会像今这般接连失手。就好像有什么原本一直顺着她的东西,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
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
这个念头一出,连苏绾绾自己都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想起昨夜空空如也的地火池,想起赤炎洞里还关着的宁妄,脸色愈发难看。
裴临川赶到药园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弟子来回奔走,药堂长老怒气压不住,药圃一片一片往下蔫,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木气衰败后的苦味。
他站在药田边,看着那片原本不该出问题的主药圃,眉心一点点拧紧。
事情太不对了。
昨夜地火灵种被截,今药园便衰,苏绾绾连最寻常的稳炉都做不好。
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宁妄被关进赤炎洞之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裴临川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不是他觉得宁妄真能左右整座药园。
而是时间太巧,巧得让人没法不多想。
他忽然记起从前一些极细碎的事。
有一次宗门灵植莫名长势不好,宁妄去药田帮了三,第四天药堂便说木气回稳。
还有一次护山阵边缘的养脉藤无故发蔫,也是宁妄去过之后,才慢慢好起来。
以前这些都是小事,谁也不会特意往她身上想。
可如今再想,竟越想越不对。
“大师兄。”
药堂长老见他来了,脸色虽仍冷硬,语气却比对旁人缓了些,“你来得正好。药园的事你也看见了,昨夜那株地火灵种若是没丢,苏绾绾这边至少还能先稳住丹火。如今灵种没了,药园又衰,后头的大比丹会怕是要出大岔子。”
裴临川收回思绪,沉声道:“查过地脉和阵眼没有?”
“都查了。”
药堂长老压着火气,“什么都没坏,偏偏灵植自己在萎。这种邪门事,我做了这么多年药堂,还真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
裴临川听着这四个字,心底那点异样反而更重。
可他终究没有把宁妄的名字说出口。
一来没有证据。
二来,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宁妄一被罚进赤炎洞,青冥宗就开始掉木气。
这听上去太荒唐。
可偏偏越荒唐,越叫他心里发沉。
裴临川沉默片刻,最终只道:“师尊可知道这边的事了?”
药堂长老脸色微僵:“已让人去禀了。”
“不过……”
他顿了顿,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不愿承认的地方,声音更沉了。
“这件事,暂时不要在宗门里往外传。”
不必他说,裴临川也知道。
一旦传出去,外头那些弟子只会立刻把药园之衰和宁妄这几遭的事联在一起。
到那时,事情就更难压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比如主药圃边一片接一片发黄的灵植。
比如丹房里接连炸开的炉火。
再比如裴临川自己心底,第一次冒出来的那个极轻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念头。
青冥宗这些年的顺风顺水,当真只靠宗门底蕴和天骄气运吗?
还是说……
真的和宁妄有关?
这个念头刚落,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越是荒谬,越是挥之不去。
而赤炎洞里,宁妄并不知道外头已经乱成这样。
她只是在洞中一一稳着体内火煞,顺手借洞中火息继续淬炼经脉和肉身。
七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外头的人来说,是焦头烂额的七。
对她来说,却是自试药台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七。
没人她吞丹。
没人劝她懂事。
没人拿“大局”为名,把她往死里推。
她只需要一遍遍压住体内翻涌的火煞,一次次走进石窟深处,在疼到极致时咬牙再往前挪一点。
七下来,她肩背上的旧伤虽未全愈,却明显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碰就裂;原本虚浮不稳的灵力,也在反复淬炼中沉了下去。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
比刚进赤炎洞时更冷,也更定。
像是真正从火里走过一遭的人。
第七将尽时,洞门外终于传来了解阵的动静。
一层层阵纹依次亮起,又缓缓暗下去。
厚重石门发出沉沉声响,一点点向两侧分开。
外头天光久违地照进来,晃得人眼底一白。
宁妄抬手挡了挡光,缓步走出赤炎洞。
七火息压身,她整个人都瘦了些,衣衫也被烤得发旧发暗。可她站在那里时,背脊却比进去前更直。
守洞弟子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顿,抬眼看向她身后不远处。
宁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洞外石阶下,正站着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裴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