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
这三个字在心底浮起来时,宁妄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七前,她刚被押进赤炎洞时,满身是伤,连站直都难。七后再见他,竟有种隔了很久的错觉。
不是因为时间长。
而是因为她如今再看他,已经再找不到从前那些会刺得她心口发涩的东西了。
裴临川站在石阶下,一身青衣仍旧整洁,晨光落在他肩头剑穗上,映出一道冷白的光。他似乎已在这里等了一阵,见宁妄出来,目光先从她脸上扫过,再落到她肩背和手腕。
那一瞬,他眼底确实掠过一丝意外。
不是意外她还活着。
而是意外她看起来,比进去前更稳了。
赤炎洞七,按理说足够把一个本就伤重的炼气弟子熬得形销骨立,经脉再损。可宁妄如今虽然仍旧清瘦,脸色也还带着几分苍白,气息却比试药台之后稳了太多。
那种稳,不是单纯伤势缓过来一点的稳。
而像是体内某种原本摇摇欲坠的东西,被重新压住了。
裴临川目光微微一沉。
宁妄已经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守洞弟子见两人这般,识趣地退远了些。四周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晨风穿过山壁间的细响。
裴临川先开口,声音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可还撑得住?”
若是从前,宁妄大概会因为这一句,心里有一瞬松动。
可现在,她只觉得这话来得太迟,也太熟练。
好像每一次,她被宗门得遍体鳞伤之后,裴临川总会站出来,问一句疼不疼,撑不撑得住。像是这样问过了,他便已经算尽到了同门之义。
宁妄没有停步,只淡淡回了一句。
“死不了。”
裴临川眉心蹙了蹙。
“宁妄。”
他像是不太喜欢她这种带刺的语气,却还是压着脾气道:“我是在认真问你。”
宁妄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若真想知道我撑不撑得住,不如七前在主峰殿前替我问这一句。”
裴临川呼吸一滞。
宁妄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很快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脚步放得不快,显然是顾着她身上仍有伤。
“赤炎洞这七,宗门里出了不少事。”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从另一个话头切了进来。
“药园木气大衰,主药圃接连出问题,苏绾绾那边也连炸了几炉丹。”
宁妄脚步没停,脸上也没有太多反应。
“所以呢?”
裴临川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沉了些:“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终于来了。
宁妄心底几乎想笑。
她就知道,裴临川来这里等她,不会只是为了问她一句伤势。
宗门药园一出事,苏绾绾一炸炉,他们这些人第一个想到的,果然还是来问她。
不是问她在赤炎洞里过得如何。
不是问她这七到底是怎么熬下来的。
而是问她,是不是早知道宗门会出问题。
宁妄偏过头,看着他,眼神极淡。
“大师兄是在怀疑我?”
裴临川没有立刻答。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宁妄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从前药堂她试药、执法堂压她认罪、楚玄微把她罚进赤炎洞时,他们从没有一个人认真想过她会怎样。
可如今宗门一出事,他们倒是全都开始正眼看她了。
原来人只有在发现你可能真的有用,或者可能真的会让他们吃亏时,才会愿意多看你两眼。
裴临川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怀疑你在背后动手脚。”
“只是这些事赶得太巧。你在试药台上出事,药堂失了地火灵种,你进赤炎洞后,药园便开始衰,连苏绾绾那边都接连不顺。我……”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猜测太荒唐。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宁妄听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一不替你们试药,药园就会出事?”
“知道我一不替苏绾绾去填坑,她的丹就稳不住?”
“还是知道青冥宗这些年的顺风顺水,本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
她每说一句,裴临川的脸色便沉一分。
不是因为她说得难听。
而是因为这些话,正好踩在了他这七里反复回避又反复想起的地方。
他终究还是道:“宁妄,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师兄是什么意思?”
宁妄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赤炎洞外的山风带着残余火气,吹得她发尾轻轻掠起。她眼底不见怒意,只剩一种看得太明白后的冷。
“你来这里等我,第一句问我可还撑得住,第二句便是宗门出了事,第三句问我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说到底,你还是为宗门来的。”
这句话太直。
直得裴临川一时竟没接上。
他看着宁妄,眉心皱得极深,像是想解释,却又发现无从解释。
因为他心里清楚,她说得没错。
若不是药园衰败、药堂大乱,他今未必会亲自来赤炎洞外等她。
可话到了嘴边,他说出来的,还是那一套熟悉的温和说辞。
“宗门如今正乱,你我都不该在这种时候继续僵着。”
“宁妄,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再争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只要你愿意低头,把前面这些话收一收,宗门不会亏待你。”
宁妄听见这句,忽然就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
而是一种几乎近于荒谬的失笑。
不会亏待她。
多熟悉的话。
第一世秘境前,裴临川说:“你替我先走这一趟,宗门不会亏待你。”
第三世她被抽灵血后,他也说:“药堂心里有数,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一遭。”
第五世她替宗门平一场本不该她去平的祸时,他依旧说:“等事情过去,师尊和我都会补偿你。”
可结果呢?
她去秘境,功劳没了。
她抽灵血,伤养了半月,最后只得一瓶最低等的疗伤散。
她替宗门去死,补偿永远只停在别人嘴上,等她真咽了气,便什么都不剩。
九世下来,他们每一次都说不会亏待她。
可每一次最后,亏待她的都还是他们。
宁妄看着裴临川,眼里终于连最后一层起伏都没有了。
“大师兄。”
“你们是不是自己都快信了?”
裴临川一怔:“什么?”
“信你们那些话。”
宁妄语气淡得很。
“信什么宗门不会亏待我,信什么只是暂时委屈,信什么后面总会补回来。”
“可我前面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多到如今你再说一句,我只觉得恶心。”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裴临川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他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受伤与难堪。
可宁妄看见了,也只觉得平静。
她从前多怕看见裴临川皱眉,怕他失望,怕他说她不懂事,怕他以为她是故意让事情难堪。
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他所有的温和、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我替你周旋”,归到底都只为了一个结果。
让她退。
让她认。
让她继续做那个最好说话、最好推出去的人。
裴临川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你如今变了很多。”
宁妄几乎想问一句,难道她不该变吗?
可话到嘴边,她却连问都懒得问了。
她只是淡淡道:“不是我变了。”
“是我终于不信你了。”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恶心更轻。
却也更狠。
裴临川像是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衣袍微动。
宁妄没有再等他。
她转身便走。
可刚走出几步,视线却忽然顿住。
不是因为裴临川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眼角余光,扫见了他右手手腕。
那腕骨之上,缠着一道极淡的灵纹。
平里被袖口遮着,看不分明,方才风一吹,衣袖掀起,才露出了一线。
那灵纹颜色很浅,像一道几乎融进皮肤里的旧痕,细看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润泽顺势之感。
护运灵纹。
宁妄眼神骤然一冷。
她认得。
太认得了。
前九世里,有一世裴临川外出历练,曾撞上一场本该十死无生的劫。
最后劫是她替他挡的。
她自己被那一击生生震碎半身经脉,昏了三才醒。而裴临川活下来后,身上便多了这么一道护运灵纹。
那时所有人都说,这是他大难不死后的福运回护,是天命在他。
连裴临川自己,大概都这么以为。
可现在再看,宁妄忽然明白了。
哪是什么天命。
那分明是她替他挡下死劫之后,留在他身上的一截福运。
本该属于她。
却被他拿着,走到了现在。
宁妄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无声蜷紧。
她终于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收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