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绾丹火未稳,药堂那边的意思,是等你伤势缓过来之后,再替她试最后一次药。”
裴临川这句话落下时,山道上的风正好卷过来,吹得两侧松针簌簌作响。
宁妄脚步没停。
可她眼底最后那点尚未结冰的东西,彻底冷了。
最后一次。
又是最后一次。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秘境之前,裴临川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替我先走这一趟,等回来之后,我一定补偿你。这是最后一次。”
后来第二世,药堂抽她灵血时,说:“这一炉丹关系重大,你再忍一忍,最多最后一次。”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可每一次最后,等来的都不是结束。
而是下一次。
原来人骗久了,连词都懒得换。
宁妄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主峰大殿已近在眼前,层层白玉石阶向上延展,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殿前灵灯却已尽数点亮。灯火映着高阔殿门,也映着门前来来往往的弟子和执事。
显然,今这场风波,已不止执法堂那一处知道。
裴临川见她停下,眉心微微一皱。
“宁妄。”
“你既然听明白了,就别再做无谓的冲动事。”
“闭门思过三月,是师尊念你伤重,给你留的余地。至于试药之事,只要你这次先应下,后面我……”
“你每次都这样。”
宁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裴临川微怔:“什么?”
宁妄侧过脸看他,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清醒。
“每次都先说,这是为我留的余地。”
“每次都说,先让我应下。”
“每次都说,后面你会替我周旋。”
“可周旋到最后,低头的是我,试药的是我,挡劫的是我,去死的还是我。”
她一句句说得很平。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失控发疯。
可正因为太平,反而叫人更难接。
裴临川沉默了一瞬,眉头皱得更深。
“你现在心绪不稳,我不与你争。”
“可你至少该清楚,今若再把事情闹大,吃亏的不会是药堂,也不会是苏绾绾,只会是你自己。”
“吃亏?”
宁妄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头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她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很短,淡得近乎讽刺。
“大师兄。”
“我前面这些年,难道还不够吃亏吗?”
裴临川喉间一滞。
可宁妄已经不再看他,抬步径直往前走去。
主峰殿前早已聚了不少人。
有执法堂过来送消息的弟子,有药堂那边尚未散去的执事,也有被方才风声引来的内外门弟子。众人原本压低着声音议论,见裴临川带着宁妄过来,立刻纷纷安静了一瞬。
谁都看得出来,今的宁妄和从前不一样。
她肩头的灼伤还在,腕上锁痕未消,脸色白得近乎病态,可从山道上一步步走上来时,整个人却比谁都直。
不像来请罪。
更像是来掀桌。
殿前一名执事长老迎了出来,目光在宁妄身上一扫,神情不算和善。
“楚峰主尚在内殿,未曾传召,你二人先在外殿候着。”
裴临川应了一声,正要带宁妄往侧殿去,药堂长老却已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显然也是刚到,身后还跟着面色发白的苏绾绾。
苏绾绾肩上已重新包扎过,雪色衣衫换了一身新的,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圈也隐隐发红,看上去像是既受了伤,又受了委屈。
她一见宁妄,眼睫便轻轻一颤,随即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抿住了唇。
药堂长老却没有她那份犹疑,冷声道:“宁妄,你倒还有脸来主峰。”
宁妄看着他,淡淡道:“主峰是青冥宗的主峰,不是药堂的后院。长老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药堂长老面色一沉。
周围弟子神色顿时都有些变了。
从前的宁妄,便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很少这样正面顶撞长老。今她这一句一句,竟像是半分退路都不肯给自己留。
裴临川低声道:“宁妄,少说两句。”
“怎么,少说两句,事情就会变好吗?”
宁妄转头看向他,眼底那点冷意几乎不加遮掩。
“我今若不说,闭门思过三月后,难道就真的不用再试最后一次药了?”
这话说得并不算响。
可殿前本就安静,四周又都是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她这一句落下,周围一圈弟子脸色顿时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看向苏绾绾。
也有人看向药堂长老。
显然没料到,宁妄昨夜在试药台上差点被雷火劈死,今天宗门给她的处置,竟还是闭门思过和继续试药。
药堂长老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主峰之前,也容你搬弄是非?”
苏绾绾终于忍不住,红着眼轻声开口:“宁师姐,昨之事我也很难过。若你心里有怨,冲我来便是,何必把这些话都说到师门脸上?”
来了。
还是这副样子。
一开口,便像是她受了多少委屈。
宁妄望着她那双泛红的眼,忽然想起前九世里,苏绾绾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她不用做太多。
只要一副委屈模样站在那里,旁人就自然会替她说话。
果然,殿前很快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苏师妹都伤成这样了,还肯好声好气同她讲话。”
“宁妄如今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她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昨夜闹那一场,就能反过来把药堂拿住吧?”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道:“可若真还让她继续试药,也太……”
话没说完,便被旁边人扯住袖子,赶紧噤了声。
宁妄把这些细碎的议论全都听了进去。
她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到这一刻,竟还有人觉得这只是她和苏绾绾之间的一点龃龉。
好像她今站在这里,只是因为妒恨,只是因为受了委屈不肯认。
没有人真正去想,为什么每次需要试药、挡祸、平事的时候,被推出来的总是她。
也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些年青冥宗所谓的体面和风光,脚底下其实一直踩着这样的人。
宁妄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周围人反倒静了静。
因为那笑意里,没有一点往的隐忍。
倒像是终于懒得再装了。
“冲你来?”
她看着苏绾绾,声音平得近乎冷。
“苏绾绾,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昨之事不过是我受了委屈,所以在跟你闹脾气?”
苏绾绾眼睫一颤,声音更轻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宁妄打断她。
“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药堂替你铺路,习惯了旁人替你试丹,习惯了出了差错也总有人先替你担着。”
“所以在你眼里,我昨差点死在试药台上,也不过是一句受了委屈。”
殿前空气骤然一滞。
苏绾绾脸色白了白,像是被她这几句话刺得说不出话来。
药堂长老脸色更沉,袖中灵力都隐隐有些浮动:“宁妄!你放肆!”
裴临川也明显察觉到四周风向不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宁妄,够了。这里不是执法堂,你再说下去,事情只会更难收。”
“难收?”
宁妄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都听腻了。
从试药台到执法堂,再到主峰殿前。
裴临川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些。
她今天闹大了,宗门难收。
她再说下去,事情难收。
她若不低头,所有人都难做。
可谁管过她死不死?
宁妄缓缓抬起眼,目光从裴临川、药堂长老、苏绾绾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嫌恶、或震惊的脸。
她知道,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适可而止。
等她被喝住。
等她像从前一样,再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可她忽然不想咽了。
她偏要说。
她偏要让这些人都听见。
“我再说下去,事情会更难收?”
宁妄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那你们倒不如想一想,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收的。”
“是我在试药台上说不的时候?”
“还是药堂明知道我旧伤未愈,仍我试第二枚丹的时候?”
“是我昨夜在执法堂里不肯认罪的时候?”
“还是你们明知道我差点死在雷火里,今还要我闭门思过三月,等伤一缓,再去试你们口中那最后一次药的时候?”
主峰殿前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没有人想到,她会把这些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句句全掀出来。
裴临川脸色终于变了。
药堂长老更是怒得几乎要当场发作:“宁妄!”
“长老急什么?”
宁妄看着他,眼底寒意一点点浮上来。
“你们不是一直说,这是宗门规矩,是弟子分忧,是我该懂事么?”
“既然如此,我现在把这些话说给大家听,又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还是说,你们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些事说出来难听?”
她话音一落,殿前弟子间终于压不住地起了一阵低低动。
“真还要她再去试药?”
“昨夜都那样了……”
“药堂未免太过了吧……”
“可宁妄这样当众说出来,宗门颜面……”
“颜面难道比命还重?”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谁低声说的,声音很小,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药堂长老面色难看到极点,厉声道:“好,好一个牙尖嘴利!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如今受了点伤,便想把自己说成宗门受害最深的那个?”
“难道不是吗?”
宁妄看着他,竟反问得毫不犹豫。
这一下,连药堂长老都被堵得一滞。
宁妄继续道:“这些年,药堂炼丹不稳,先叫我试。”
“宗门谁出了岔子,要我去补。”
“今苏绾绾丹火未稳,要我去试药;明若宗门大阵有缺,是不是也该我去填?”
“再往后,若哪位长老渡劫要挡灾,是不是还得我站出去?”
“你们嘴里一句大局,一句懂事,说到底,不过是觉得我这个人最好拿来用。”
她一字一句,越说越平。
可正是因为太平,才让人听得后背发冷。
“在你们眼里,我不过就是青冥宗里一个随时能拿去挡灾、挡劫、试药、平祸的替死鬼。”
替死鬼。
这三个字一落,周围弟子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普通争执了。
这是把宗门这么多年一直压在暗处、从不肯明说的那层东西,硬生生撕开了。
药堂长老勃然大怒:“你疯了!主峰之前,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苏绾绾也终于真慌了,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宁师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大家?长老和大师兄、还有师尊,他们何曾亏待过你?”
“亏待?”
宁妄看着她脸上的泪,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苏绾绾,你站在旁边看我试药的时候,觉得自己委屈。”
“你挨了妖藤一下,也觉得自己委屈。”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试药台上被雷火劈着、被第二枚丹炸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滋味?”
“还是说,在你们所有人眼里,只要我还没真的死透,就都不算亏待?”
苏绾绾脸色煞白,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
宁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冷。
“你只是从来不需要亲手做什么。”
“你站在那里,红一红眼,自然有人替你把我推出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九世无数张相似的脸。
药堂长老的理所当然,裴临川的温和相劝,执法堂的冷眼定罪,苏绾绾的红眼委屈。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没看清。
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自己在青冥宗里,真的就只是这样一个东西。
可现在,她终于敢说出口了。
“你们总说我是青冥宗弟子。”
“可我看着倒不像。”
宁妄抬眼望向主峰大殿,声音清清楚楚。
“弟子至少还算个人。”
“而我在青冥宗里,更像一件随取随用、用坏了也不心疼的东西。”
这一次,连门外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弟子,都再说不出话来。
裴临川看着她,眼神终于不再只是无奈,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动。
他像是到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宁妄不是在赌气。
她是彻底不肯再吞下去了。
“宁妄。”
他声音发沉,像是想再劝一句什么。
可宁妄本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说得已经够多了。
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口那层压了九世的淤血,像是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
可就在这时,主峰大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沉钟响。
“咚——”
钟声不大,却像压着千钧之力,瞬间镇下殿前所有躁动。
下一刻,原本紧闭的内殿门缓缓打开。
两侧侍立弟子同时低头行礼,连药堂长老都神色一敛,猛地收了怒气。
一道极冷极静的威压,自殿中无声铺开。
晨雾、灯火、人声,像是在这一瞬全都被压低了。
宁妄抬起头。
裴临川眼神微变,随即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郑重。
“师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