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到了。”
裴临川这一句极轻,却像比那声钟响还沉。
宁妄站在主峰殿前,没有动。
晨雾被那道自内殿漫出的威压压得极低,连殿前灯火都像黯了一瞬。两侧侍立弟子齐齐低头,周围原本还带着几分躁动的议论声,此刻已全数消失。
就连药堂长老,也收了脸上的怒色,微微垂首。
只有宁妄,还抬着眼。
她看见那道身影自内殿深处缓步而出。
一身素色长袍,袖口与衣摆上并无多少繁纹,偏偏越显得整个人冷得出尘。晨光未盛,殿前诸多灵灯还亮着,那些光落在他身上,却像被削去了一半温度。
楚玄微。
她的师尊。
前九世里,她曾无数次站在这个人面前。
有时是受罚。
有时是领命。
有时是带着一身伤,从秘境、从阵中、从药堂爬回来,以为至少在他这里,能换来一句不一样的话。
可最后,似乎总是一样。
楚玄微停在殿阶上,目光淡淡扫过殿前众人,最后才落到宁妄身上。
那目光很平。
不惊,不怒,不急。
像是在看一个出了格的弟子,一场本不该闹成这样的小风波。
并不像在看一个昨夜差点死在试药台上的人。
宁妄心底最后那一点几乎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末期待,在这一眼里,慢慢沉了下去。
楚玄微开口时,声音也很淡。
“闹够了吗?”
只有四个字。
没有问她伤在何处。
没有问药堂昨夜是否真有失当。
更没有问她为何会把事情到今这一步。
他只问她,闹够了吗。
仿佛昨夜的雷火、试药台上的濒死、执法堂里的对峙,以及方才殿前那些几乎将师门脸面撕开的字句,都不过是她的一场失控与胡闹。
宁妄忽然觉得,口那口方才才刚被撕开的气,竟一下子散了。
不是不难受。
而是太清楚了。
清楚到连疼都像落了地。
原来前九世里,她最可笑的地方,从来不是忍得太久。
而是直到今天之前,她都还在心底最深处偷偷留着一点念想。
她总以为,裴临川可以不选她,药堂可以拿她试药,执法堂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先压她,可楚玄微总该不一样。
毕竟他是师尊。
是把她带进内门的人。
是她年少时在山门下仰头望见,便觉得这一生都想追随的人。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楚玄微当然也一样。
甚至比谁都一样。
因为旁人要的是她去受苦。
而他要的是,她受了苦之后,还要乖乖别闹。
殿前安静得可怕。
苏绾绾眼眶还是红的,此刻站在药堂长老身后,轻轻垂着头,像是受了极大委屈。裴临川站在侧下方,神色微沉,目光一半落在楚玄微身上,一半落在宁妄身上,像是在担心她再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
可谁都没有开口。
都在等。
等宁妄低头。
等她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在楚玄微这一句平淡到近乎无情的问话里,把所有不甘都重新咽回去。
楚玄微没有催她。
他只是负手立于殿阶之上,像是笃定她终归会认。
宁妄望着他,忽然想起第四世。
那一世,宗门大阵出了纰漏,偏偏又赶上护宗神兽躁动。阵心缺人稳住,她被连夜从偏峰召回主峰,跪在殿前听命。
她那时明明已经察觉不对,明明知道自己灵脉有伤,入阵之后极有可能出不来。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楚玄微站在殿中,淡淡对她说:“你去。”
他没有骗她,也没有安抚她。
只是那样看着她,说,你去。
于是她就去了。
后来她半身是血地从阵里被拖出来,连站都站不稳,楚玄微却只是垂眼看了她片刻,留下一句:“辛苦了,回去养伤。”
那时候她甚至还觉得,这一句辛苦,已是师尊待她不同。
再后来,第六世,她替宗门背了一桩本不该落到她头上的罪,被压进寒狱三十。出来那天雪大得厉害,楚玄微站在廊下看她,声音还是那样淡。
“事情既然过去了,便别再提。”
她那时也认了。
因为她总想着,师尊大概也有难处。
可现在才知道,那些所谓的难处,不过是他一次次选择宗门的借口。
他甚至不需要像裴临川那样好声相劝。
只需要一句“闹够了吗”,就已经把她从头到尾都归成了不懂事的那个。
宁妄忽然很想笑。
可她没笑出来。
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九世走得太远,到今天才终于把人看清,实在蠢得可以。
楚玄微见她迟迟不语,眉心终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宁妄。”
“我在问你话。”
声音还是平的。
可平静之下,已隐隐带出些不悦。
裴临川立刻开口,语气放得很低:“宁妄,先回师尊的话。”
宁妄没有看他。
她依旧看着楚玄微,像是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地看自己的师尊。
楚玄微是好看的。
这份好看并非浮于皮相,而是一种长年立于高处、惯于被仰望后养出的冷静与疏离。也正因如此,从前的宁妄总会觉得,他和旁人不一样。
可现在,她只看见一种更重的冷。
他不是没看见她肩头的伤。
也不是没看见她脸上的血色和腕上的锁痕。
他只是觉得,这些都不值得先问。
宁妄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终于响起。
“弟子倒想问师尊一句。”
她一开口,周围几人神色都变了。
楚玄微眸光微沉,却没有打断。
宁妄继续道:“昨夜弟子在试药台上引了雷火,险些当场死在那里。今执法堂问审,药堂与执法堂各执一词。师尊如今出关,第一句不问药堂,不问试药,不问弟子伤势,只问弟子闹够了吗。”
“那弟子也想知道,在师尊眼里,何为闹?”
这一句出口,殿前气氛骤然一紧。
药堂长老立刻沉声喝道:“宁妄!楚峰主面前,轮得到你如此放肆?”
楚玄微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宁妄,眼神终于不再只是淡,更多了一层审视。
“你是在质问我?”
“弟子是在问。”
宁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若我昨夜在试药台上不出声,今老老实实认罚,闭门思过三月,等伤一好再去试那最后一次药,这是不是就不算闹?”
楚玄微神色不变,淡淡道:“你若早些明白自己的身份,事情原本不必到今地步。”
身份。
又是身份。
宁妄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从试药台到执法堂,再到主峰殿前,他们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身份。内门弟子的身份、青冥宗弟子的身份、药堂试药者的身份。
可唯独没有人提醒过自己,他们是否还把她当人。
楚玄微继续道:“你是青冥宗弟子。药堂试药有失妥当,执法堂自会再查。可你在事情未明之前,当众顶撞长老、搅乱执法堂、又在主峰殿前口出怨怼,令同门议论纷起,这便是不知轻重。”
“师尊说得轻巧。”
宁妄终于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里已没有半分温度。
“原来弟子差点死在试药台上,是药堂有失妥当。”
“而弟子今把这些说出来,倒成了不知轻重。”
楚玄微眸色一冷:“宁妄。”
裴临川上前一步,显然是怕她再说下去彻底激怒师尊,低声劝道:“先少说两句,师尊既说会查,便不是不给你机会……”
宁妄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
淡得裴临川心口都微微一滞。
她没有再理他,只继续看着楚玄微。
“弟子想问师尊的,不止这一句。”
“若今站在试药台上的是苏绾绾,师尊还会不会说,这是药堂有失妥当,后头再查?”
“若昨被雷火劈得几乎没命的是苏绾绾,师尊今还会不会让她闭门思过三月,顺便再补上试药之责?”
这两句一出,苏绾绾脸色骤白。
药堂长老更是怒得袖袍一震:“你放肆!”
楚玄微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凝实了。
“你是在借苏绾绾问师门?”
“弟子是在借苏绾绾问清楚一件事。”
宁妄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平静过。
“到底是因为弟子有错,所以该罚。”
“还是因为弟子是我,所以才该让。”
空气像是陡然被扯紧了。
殿前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谁都听得出来,宁妄已经不是在争一件试药的事了。
她是在把整个师门的偏心,当众撕开来问。
而楚玄微的脸色,也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着宁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苏绾绾天赋高,关系宗门大比,也关系药堂后续丹道传承。你与她情况不同,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这一句,像是一柄极薄的刀,终于精准无误地落了下来。
没有遮掩。
没有迂回。
甚至算得上坦然。
因为在楚玄微看来,这本就是事实。
天赋高,所以更重要。
更重要,所以理应被优先顾及。
至于宁妄,哪怕也是内门弟子,哪怕也一身是伤地站在这里,终究还是那个可以往后放一放的人。
宁妄忽然觉得,自己前九世里最蠢的一点,终于被这一句话钉死了。
她曾真的以为,楚玄微或许对她,是有一点不同的。
不是男女之情,不是偏爱。
只是最起码的、属于师徒之间的一点护持。
可原来,连这个都没有。
他只是比别人说得更体面。
说到底,仍旧是那一句:
她不如苏绾绾重要。
所以该她去试。
该她去让。
该她去忍。
心口那点最后残留的沉涩忽然一下子空了。
不疼了。
或者说,是疼过了头,反倒再没有什么能刺得更深。
宁妄看着楚玄微,眼底终于连最后一点波澜都没了。
她缓缓站直了些。
肩头伤口因这个动作又裂了一线,疼得指尖发僵,她却像感觉不到一般。
楚玄微看着她,声音里已带上命令的意味。
“你昨夜试药受伤,今又接连闹到执法堂、主峰殿前,罚你闭门思过三月,伤好之后,再去药堂将未尽之责补上。”
“另外,去向苏绾绾赔礼。”
“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多轻的一句话。
轻得像昨夜那两枚丹,像今这一身伤,像她前九世那些死,到了他口中,都只配换来一句到此为止。
裴临川暗暗松了一口气,几乎是立刻便低声对她道:“宁妄,先应下。后面我再……”
“后面你再如何?”
宁妄忽然开口。
裴临川一怔。
她却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直地对上楚玄微的眼。
不是仰望。
不是畏惧。
更不是还抱着希望的恳求。
只是平视。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弟子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