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妄死死咬着舌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可那股热流本不听她的。
地火灵种像是在她怀里彻底化开了,滚烫火意顺着心口一路钻进经脉,先前还只是灼,此刻却几乎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透。
她的灵本就残。
前面试药、挨雷、扛着伤闯药谷,早已把这副身体到了极限。此刻那股热流偏偏直冲最脆弱的地方,像知道哪里坏得最狠,便专往哪里钻。
宁妄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硬是连一丝气音都没泄出来。
不远处,药堂长老还在压着火气吩咐弟子。
“沿谷搜一遍!”
“尤其是西侧旧路和外谷石道,若真是宁妄动的手,她带着伤跑不远。”
裴临川的声音随后响起,低沉而冷静:“地火池附近留下了血迹。她若真来了,必定伤得更重。你们分头搜,不要惊动外谷其他巡守。”
苏绾绾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嗓音发紧:“若真是她……她怎么敢?”
怎么敢?
宁妄埋在阴影里,几乎想笑。
原来在苏绾绾眼里,她不替她去死、不乖乖做嫁衣,竟已算是大胆。
可笑意还没真正浮起,那股热流便猛地往上一窜,宁妄眼前顿时狠狠一黑。
她险些整个人栽出去。
不行。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宁妄指甲生生掐破掌心,借那点刺痛吊住一线清明,迅速沿着身后断岩往更深的阴影处一点点挪。她不敢走快,只能借着药藤墙和碎石遮挡,把自己进一处更窄的石隙里。
那里背风,火气也稍弱些。
最重要的是,外头的人就算扫一眼,也很难第一时间看见她。
刚一缩进去,那股压了许久的热意便再也兜不住了。
“唔……”
宁妄猛地低头,死死咬住袖口,才把那一声闷哼压碎在喉咙里。
太烫了。
地火灵种化出的热流像熔开的金液,沿着她经脉寸寸碾过去。所过之处,原本被第二枚丹冲得紊乱虚浮的灵力竟被硬生生挤开、压实,像散乱的水被回河道。
可这过程太痛。
不仅仅是火烧。
更像有什么沉在她身体更深处的东西,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撞醒了。
宁妄背靠石壁,浑身都在发抖。
她闭上眼,识海里却并不安静。
先是一片灼白。
紧接着,那片白光里,忽然浮出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纹。
像骨。
又像刻在骨上的旧痕。
它藏得太深,平几乎与黑暗融成一片,若不是今地火灵种这一下撞得太狠,宁妄甚至本意识不到,自己识海最深处竟还埋着这样一块东西。
那骨纹黯淡、残缺、像是蒙着尘,边缘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感。
而此刻,在地火灵种火息的近下,它轻轻动了一下。
只一下。
宁妄全身经脉却像同时被什么攥住,心口狠狠一跳。
她下意识想看清。
下一瞬,那骨纹边缘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极淡。
却比外头地火池翻腾的火浪更让人心惊。
宁妄呼吸一滞。
那不是灵种本身的力量。
也不是她平修出的木灵气。
更像是她身体里原本就有、却一直沉睡着的某种东西,被这一缕火意叩开了门。
与此同时,原本在她体内乱成一团的药毒与雷火余伤,竟像是被那骨纹的微光轻轻压住了。
很慢。
却极清晰。
她原本灼痛欲裂的灵,像被一道温热而坚韧的力量包裹住。不是立刻痊愈,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修补感,一寸寸把那些残缺和裂痕往回拢。
宁妄指尖猛地收紧。
她感觉得出来。
自己的灵力,正在重新凝实。
从试药台到现在,她体内的灵力始终是散的、虚的,像一堆被药力和雷火打散的残烟。可现在,那些残烟竟在一点点往丹田回收,慢慢沉下去。
像风终于停了。
像乱了许久的东西,第一次有了归处。
外头脚步声仍未远去。
“这边没有。”
“东侧裂岩也没人。”
“再往外找。”
药堂弟子来回奔走,衣袂和碎石摩擦的细响不断从外头传进来。裴临川似乎就在不远处停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断岩。
宁妄背脊瞬间绷紧。
可就在她以为那人会走近时,苏绾绾带着痛意的声音却从另一边传来:“大师兄,我肩上的伤……”
裴临川脚步果然转了过去。
宁妄垂下眼,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真是可笑。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苏绾绾那一声轻唤,也依旧能把所有人的注意都轻而易举地拽过去。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不要旁人的偏爱。
不要迟来的体谅。
她要的,是拿回来。
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仿佛是听见了她这一瞬的念头,识海深处那道骨纹竟又轻轻闪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比先前更清晰的热流顺着骨纹溢出,落进经脉。
这一回,宁妄终于不再只是感到痛。
她感到力量。
很细。
很微弱。
却实实在在。
像一滴滚烫的火,落进一潭死水里,终于把沉了太久的东西惊醒。
她甚至能清楚地察觉到,肩背上被雷火劈开的伤口不再像方才那样一动就裂,腔里那股一直压着她的闷痛也缓下去一些。最明显的是丹田,那股原本虚浮散乱的木灵气,竟在火息压下隐隐凝成了一线,更稳,更沉。
修为没有真正突破。
可那种一脚踩空的虚感,确实少了。
宁妄缓缓抬手,摊开掌心。
掌心血痕未,指尖还在因为方才强行压制而微微发颤。
可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副几乎快废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缓过来。
不是因为药堂给的丹。
不是因为谁心软放过了她。
而是因为她抢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宁妄心底骤然一清。
她终于隐约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机缘。
不是“她运气好,恰巧拿到一株地火灵种”。
而是只要她拿回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体内这块沉睡的骨纹就会有反应。
像在认主。
又像在回收。
前九世她被一点点剥走的那些东西,也许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散在外面,被别人拿走、踩着、用了。
而她现在做的,不是抢。
是收回来。
这个认知,比地火灵种本身更让她心口发热。
宁妄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那阵翻涌。
现在不是想太多的时候。
这块骨纹既然已经有了第一次反应,就说明她走的路没错。可再待下去,等外头这些人搜得更细,她今晚就算不死在药谷,也得被重新拖回执法堂。
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一些。
药堂长老显然不愿再在暴走的地火池边耗太久,已经开始沉声命人撤出一部分弟子,只留少数人在谷口设防,想看看能不能堵到人。
宁妄听了片刻,慢慢扶着石壁站起身。
这一次,她再起身时,腿脚虽然还虚,却没有先前那种一站便要栽下去的感觉了。
她低头看了眼心口位置。
怀里那株地火灵种已经彻底没了实体,衣襟里只余一片淡淡余热,像从未存在过。
可她知道,它已经进了自己体内。
并且留下了东西。
宁妄抬眸,沿着断岩缝隙往外扫了一眼。
夜色仍深,药谷里四处灯火乱晃,显然人已经被惊动得差不多了。再晚一些,等执法堂那边也发现人不见了,搜查只会更严。
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去。
回到偏室。
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还老老实实被锁在那里。
只有这样,这一局才能继续往下走。
宁妄压下喉间残余的血气,沿着来时记忆,借着药藤、石缝和废井后的窄路,一点点往谷外退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一点。
不明显。
却足够让她知道,方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她确实在变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够了。
天边还未亮,东方却已隐隐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
宁妄刚翻过旧药门后的低墙,便忽然听见远处执法堂方向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下一瞬,整座内门上空灵光骤亮!
一道接一道示警符纹腾空而起,在夜色里炸开惨白色的光。
紧接着,杂乱脚步声、喝令声、灵禽振翅声同时响起,几乎瞬间撕碎了还未完全过去的夜。
“人不见了!”
“偏室禁制被人动过!”
“搜!立刻搜遍内门!”
宁妄脚步微顿,抬眼看向远处骤然亮起的执法堂方向,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
天还没亮。
他们已经发现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