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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孙广德再次登门是三天后。

这回没带四个御医,只带了赵明瑞和一个提药箱的小太监。态度比上回收敛不少,脸上居然挤出几分笑,笑得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热。“王妃,老夫今是来给王爷请平安脉的。太后特意嘱咐,不必惊动王爷静养,远远看一眼就成。”他把“太后特意嘱咐”几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月见笑着迎他进来。“孙院判有心了。王爷这几气色好了些,多亏孙院判之前的方子。”

这话是故意恶心他的。孙院判之前的方子里有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孙广德脸上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又合拢。“王妃说笑了。请。”

苏月见领着他往正院走,心里把接下来每一步都预演了一遍。裴珩今早跟她说“让他进来”时她就知道,今儿这场才是重头戏。上回是引蛇出洞,这回是请君入瓮。

正院里裴珩躺在床上呼吸平缓面色苍白——苏月见今早特意多抹了层粉,让他看着比平时更虚弱。粉是她新调的,比上回的多加了一味白芷,抹上去之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的血色都盖住了。孙广德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腕脉,搭了约半盏茶工夫眉头微皱。他的指尖按在裴珩脉门上,力道忽轻忽重,像是在找什么。

“王爷脉象……比上回有些变化。”他收回手从药箱取出银针,“老夫为王爷针灸疏通经络。”

苏月见站在旁边没拦。

孙广德取出一银针。不是细毫针,是粗的圆利针。针身比毫针粗了不止一倍,针尖是钝圆的,通常用来刺络放血,强度比毫针大得多。他捏着针对准裴珩人中扎下去。人中沟上三分之一处,急救昏迷常用,也是痛觉最敏感的位之一。圆利针重刺人中,正常人能疼得从床上弹起来,弹起来之后还会抱着脸嗷嗷叫。

裴珩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孙广德针又深一分。针身没入皮肤,只留针柄在外。裴珩眉头都没皱。他脸上那层粉底下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粉太厚了看不出来。孙广德的额头也开始渗汗了。他拔出针换了一个——涌泉。脚底的涌泉,同样剧痛。圆利入,捻转。针尖在位里转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裴珩脚趾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那针扎在别人脚上。

孙广德手开始发抖。他连换五个位——人中、涌泉、十宣、合谷、太冲。每个都是能让正常人疼得叫出声的强。十宣是十指尖端的位,十宣的痛感像十烧红的铁丝同时扎进指甲缝。裴珩全程没任何反应,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一具真正的毫无知觉的躯体。

苏月见站旁边看他施针,心里怒火一寸寸往上顶。她知道裴珩在扛,知道每一针他都用内力封住位反应,知道他额头应全是冷汗只是抹了粉看不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不是用眼睛,是用她当了八年大夫的直觉。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间隔比平时短了半息,他的手指虽然不动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但她不能发作。戏还没完。

孙广德终于收了针。他坐在床边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失望,是恐惧。那种“我明明下了狠手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恐惧。他把银针收回针包里,手指抖得碰了好几次才把针包合上。

“孙院判。”苏月见声音很轻,“王爷如何?”

“王爷他……”孙广德声音发涩,“深度昏迷。短时间内恐难苏醒。”

“是吗。”苏月见看着他,“孙院判确定?”

孙广德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潭死水,底下却压着刀锋。刀锋没出鞘,但刃口的寒光已经从水面下透出来了。

“王妃此言何意?”

苏月见没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孙广德面前。清毒散方子,底下签着孙广德名字,期是裴珩遇刺当晚。乌头三钱,朱笔圈出。朱砂的红在光下艳得像血。

孙广德脸瞬间灰了。不是白,是灰——像香炉里的灰烬那种灰。

“孙院判。”苏月见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这方子我抄了三份。一份在王府,一份在苏府,还有一份在一个你找不着的地方。今儿我不拿它做什么,但有句话请你带给太后——王爷的命,我苏月见保了。谁再伸手,我把这只手连胳膊一块剁下来。”她说“剁下来”三个字时语气跟说“今儿药里加一味续断”一模一样。

孙广德浑身一颤。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脚步踉跄差点摔倒。赵明瑞赶紧扶住,两人仓皇消失在回廊尽头。小太监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药箱没盖严,一瓶药丸滚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他也顾不上捡。

苏月见等他们走远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裴珩额头。粉底下全是汗,她的手指按上去粉就粘在了指尖上,露出底下湿透的皮肤。

“他们走了。”她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化了一半的糖衣。

裴珩睁开眼。额上汗顺鬓角淌下来把粉冲出一道道印子,像雨水在落了灰的窗纸上冲出的一道道痕。他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演技见长。”

苏月见眼泪差点掉下来。“疼不疼?”

“不疼。”

“骗人。”

裴珩握住她的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脸是湿的,全是冷汗,粘着粉粘着碎发,乱七八糟的。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掌心压在自己颧骨上。

“真不疼。你在旁边就不疼。”

苏月见没再说话。用袖子把他脸上汗和粉一点一点擦净。擦到人中时看见一个细小针孔,周围皮肤已泛红,针孔边缘凝着一小滴血珠子。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针孔,裴珩肌肉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像被火烫到的人本能地往后缩。但他没有躲。

“还说不疼。”

裴珩没反驳。握她的手放在口让她感受心跳。心跳得快,但很有力,像一面被重槌敲响的鼓。苏月见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闷声说了句。“下回他再来,我不让他碰你了。”

裴珩手指穿过她头发。“好。”

过了很久苏月见才抬头。眼睛红红的,已不再掉泪。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药膏,用手指蘸了轻轻涂在他人中和涌泉的针孔上。药膏是黄连、黄柏、冰片调的,涂上去凉丝丝的,针孔周围的灼痛被凉意压下去。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打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落下来。

“这什么?”

“自己调的。黄连、黄柏、冰片。清热消肿。”苏月见涂完最后一下把药瓶盖好,“你下回再让人扎,提前说。我给你涂麻药。”

“你还会配麻药?”

“会。曼陀罗花、川乌、草乌按比例配。”她顿了顿,“配起来有点麻烦。不过给你配,不麻烦。”

裴珩看她低头收拾药箱的侧脸。夕光从窗缝漏进来,把她轮廓镀成柔和金色。鼻尖上还沾一点刚才给他擦汗蹭上去的粉,白白的,像偷吃糖葫芦沾的糖霜。裴珩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苏月见猝不及防跌在他口,赶紧撑住床板怕压着他。

“你吗——”

裴珩没说话。抬手把她鼻尖那点粉擦掉了,动作很轻,拇指从她鼻梁上滑过去像擦一件瓷器上的浮灰。

苏月见愣住。然后脸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耳尖红到脖子。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假装收拾药箱,结果碰倒药瓶滚了一地。药瓶是瓷的,骨碌碌滚到床底下、桌脚边、门槛旁,她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耳尖红得能滴血。

裴珩靠床头看她手忙脚乱捡药瓶,嘴角弯着。

苏月见捡完站起来瞪他一眼。毫无伤力,脸还红着。抱着药箱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裴珩。”

“嗯?”

“你今儿演得不错。”

裴珩嘴角弯得更深。“你教的。”

苏月见没回头,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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