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能开口说话的消息,苏月见连沈渡都没告诉。
不是信不过沈渡。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走漏的风险。太后在王府里到底埋了多少眼线,谁也摸不清底。
所以裴珩得继续“昏迷”。
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要命。
一个大活人,意识清醒,能听能看能琢磨,却要天天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装作对外界毫无知觉——这比真的昏迷还磨人。
苏月见怕他闷出毛病来,给他找了一堆事做。
“你手指不是能动了嘛。来,练字。”
她弄了一块薄木板搁在他手边,上面铺了一层细沙。让他用手指在沙子上划拉。
裴珩写的第一句是——“无聊。”
苏月见瞄了一眼,笑了。
“无聊也得写。这是康复训练。手指精细动作的恢复对神经系统重建很重要。”
裴珩又写了两个字——“骗子。”
苏月见假装没瞅见。
不过第二天,她在沙盘旁边搁了一本书。《孙子兵法》。
裴珩看见那本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写道——“怎么是这本?”
“你不是摄政王吗?打仗总会吧。”苏月见一边给他扎针一边说,“躺了三个月,脑子也得动弹动弹。你把这本书在脑子里过一遍,每一篇的要点写在沙盘上。就当是复习。”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写道——“你懂兵法?”
“不懂。”苏月见大大方方承认,“所以才让你写。我顺道学学。”
裴珩:“……”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可能比他以为的还要机灵。
从那天起,裴珩的“康复训练”就多了一项。每天早晨,苏月见给他针灸的时候,他就在沙盘上默《孙子兵法》。一篇接一篇,从始计篇到用间篇,一个字一个字在沙子上划出来。
写完一篇,苏月见就拿去誊到纸上。她抄得很仔细,碰上不懂的地方还会在边上批注。
有一回她批了一句——“这个‘形’指的是什么?”
裴珩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势。”
苏月见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太悟透,但也没追问。她把那页纸收好,打算后慢慢啃。
除了兵法,苏月见还让他另一件事。
“你听听这个脉案,帮我参详参详。”
她把周伯的医案搬过来,从头念给他听。症状、脉象、用药、变化。念完一段,就问他的看法。
裴珩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
“你才是大夫。”
“我是大夫没错。可你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见的世面比我多得多。有些病症,我只会用我原来的法子去套,但中医的路数不一样。我需要你的眼睛。”
裴珩没完全听懂“原来的法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她需要他。
于是他开始认认真真听那些脉案。听完之后,用手指在她掌心里写几个字——“肝郁”“气滞”“痰湿”。有时候准,有时候跑偏。
苏月见每次都记下来,对着医书琢磨。
半个月下来,裴珩发现自己居然攒了一肚子医理。
“再这么下去,等我好了,能去太医院坐堂了。”他在沙盘上写。
苏月见笑得前仰后合。
“那敢情好。到时候咱俩开个夫妻医馆,你坐堂我出诊。”
裴珩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写道——“夫妻医馆。这名儿不赖。”
苏月见的脸又红了。
除了练字和学医,最难熬的是应付太后的“探望”。
太后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有时是太监,有时是御医,有时是命妇。嘴上说是关心摄政王病情,骨子里是确认裴珩是不是还昏迷着。
苏月见每次都得演一出。
人来了,她就坐在床边,眼眶泛红,手里攥着帕子。裴珩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呼吸平缓,面色苍白——苏月见用特调的粉给他抹的。
“王爷今儿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苏月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喂了药,按了摩,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到动情处,眼泪就往下掉。
哭得来人都不好意思多待,匆匆瞅几眼就走了。
人一走,苏月见立刻收起眼泪,拿帕子擦擦脸,对床上的裴珩说:“行了,收工。”
裴珩睁开眼,看着她脸上还没的泪痕,手指叩了一下。
“演技见长。”
苏月见得意地挑挑眉。
“那是。你也不看我天天跟谁练。”
裴珩:“……”
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最悬的一次,是孙广德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苏月见不认得,但裴珩听见那个老者的嗓音时,手指猛地收紧了。
苏月见立刻警觉起来。
“怎么了?”
裴珩在她掌心里飞快写了两个字——“毒。”
苏月见的心一沉。
她面上不显,笑着迎出去。
“孙院判,这位是?”
“这位是太医院前院使,周老大人。太后特地从老家请回来的,专攻疑难杂症。”孙广德皮笑肉不笑,“周老大人一手针灸出神入化,当年先帝的头风就是他老人家一针扎好的。”
苏月见心里的警钟敲得震天响。
但她不能拦。拦了就是心虚。
“周老大人请。”她侧身让开,脸上挂着恭敬的笑。
周老大人走到床边,给裴珩诊脉。他的手指搭上裴珩手腕的一刹那,苏月见注意到裴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极轻微。只有一直死盯着看的苏月见发现了。
周老大人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
苏月见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老大人,王爷他——”
“王妃宽心。”周老大人的声音很苍老,但稳得很,“老夫只是针灸,疏通经络。”
他取出一极细的银针,对准裴珩头顶的百会。
苏月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百会,诸阳之会。这个位可以醒脑开窍,但如果刺得太深,或者手法不对,轻则昏迷加深,重则当场毙命。
周老大人的手很稳。银针缓缓刺入。
裴珩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装出来的没有反应。是真的纹丝不动。
苏月见的心往下坠。
银入三分。留针。捻转。再刺入一分。
裴珩的手指没有动。眼皮没有颤。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周老大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拔出银针,又换了几个位——风池、太阳、人中。每一个都是剧痛或强的位。
裴珩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像一具真正的、毫无知觉的躯体。
苏月见站在旁边,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不知道裴珩是怎么扛住的。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承受钻心的疼。那些位,随便哪个都能让正常人疼得蹦起来。
可他纹丝不动。
周老大人收了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如何?”孙广德凑过来。
周老大人摇了摇头。
“脉象沉细,神识昏蒙,百会、人中均无反应。确实是深度昏迷,短时间内恐难苏醒。”
孙广德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压了回去。
“周老大人辛苦。太后那边,还请您如实禀报。”
周老大人点点头,收拾药箱走了。
苏月见送他们到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门合上。
门关严的那一瞬间,她转身扑到床边。
“裴珩!”
裴珩的眼睛睁开了。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剧痛过后的反应。
苏月见的手都在抖。
“你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想吐?”
裴珩的手指动了动。一下。然后停顿。又一下。
“没事。”
苏月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吓死我了。那针扎进百会的时候,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裴珩的手握住她的。力道很轻,但很笃定。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疼。”
苏月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骗人。”
裴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真的。你在旁边,就不疼。”
苏月见愣住。然后她趴在床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小孩。
裴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一下。又一下。
那天夜里,苏月见在裴珩床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隔一会儿就给他搭一次脉,确认他的体征平稳。
裴珩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手背。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苏月见才开口。
“你是怎么扛住的?”
裴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个百会。
他在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封住经脉。”
苏月见瞪大了眼。
“你会武功?”
一下。是。
“那你中毒的时候——”
“毒入了经脉,内力被封。”他写得很慢,“现在回来了一点。”
苏月见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今天用内力封住了位的反应?让那个周老大人以为你真的没救了?”
一下。是。
苏月见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裴珩。你这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裴珩的手指叩了两下。否。
“不是藏。是等。”
苏月见看着他。
“等什么?”
裴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写了四个字。
“等一个时机。”
苏月见明白了。
他在等太后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等太后以为胜券在握,露出最大的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这个男人,昏迷了三个月,被下毒、被刺、被试探,忍了常人本扛不住的折磨。可他从来没有松过那口气。
他一直在等。
“好。”苏月见握紧他的手,“我陪你等。”
裴珩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夜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一串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