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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裴珩能坐起来了。

这事发生在第四十二天。

那天早上,苏月见照例给他针灸完,正要转身去端药。裴珩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

他没答。另一只手撑着床板,缓慢地、吃力地,把上半身抬了起来。

苏月见屏住呼吸,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额头全是汗,胳膊在发抖,每抬起一寸都像在跟一堵看不见的墙较劲。但他没停。

终于,后背离开了床榻。整个人靠在她肩上,坐直了。

苏月见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裳,又重又快,擂鼓似的。

“好了好了,够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头一回别坐太久,慢慢来。”

裴珩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他没说话——坐起来这个动作把他刚攒的那点力气全耗光了。但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叩了一下。

是。

他在说:好。

苏月见的眼眶又热了。

这四十多天,她眼瞧着他一点一点从深渊里往外爬。手指能动,到手腕能转;手臂能抬,到上半身能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她见过无数患者康复。但没有哪一个,让她这么揪心。

“行了,躺下吧。”她扶着他慢慢靠回床头。没让他完全躺平,拿了几个靠枕塞在他身后,让他半靠着。

裴珩靠在床头,闭着眼喘了好一阵子。

然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

比一个月前灵便了太多。

“照这个势头,”苏月见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嘴边,“再过一个月,你大概就能下地了。”

裴珩呷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口了。

“用不了一个月。”

声音还是沙的,但已经能连成短句了。

苏月见挑眉。

“这么有把握?”

裴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在。我就快。”

苏月见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这男人自从能开口之后,越来越得寸进尺了。以前只能敲手指,一句“不苦”都要敲半天。现在倒好,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她心尖上。

“行了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她把杯子放下,假装去收拾药箱,背过身藏住发烫的脸。

裴珩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但苏月见听见了。

她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

下午,沈渡来回事。

他进来看见裴珩半靠在床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王爷。”

裴珩点了点头。

“外头怎么样?”

沈渡起身,开始禀报。太后那边暂时没有大动静,但暗地里在调兵。玄甲军驻扎城外,粮草补给被人动了手脚。朝堂上,太后党羽接连弹劾裴珩旧部,想趁他“昏迷”削他的兵权。

裴珩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他们动。”

沈渡抬眼。

“粮草的事,让他们贪。弹劾的事,让他们参。”裴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本王醒来的消息,一丝都不许漏。”

沈渡抱拳:“属下明白。”

他正要退下,裴珩又叫住了他。

“王妃最近出府,都去了哪儿?”

苏月见正在一旁归置药材,听见这话手一停。

沈渡面无表情地开始报。

“三前,王妃去了安远侯府,为老夫人复诊。两前,去了清月堂的作坊,查看药膳制作。昨,去了城南的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裴珩打断他。

“是。王妃在那里义诊,看了十三个病人。其中年轻男子六人。”

苏月见:“……”

沈渡你嘴怎么这么碎!

裴珩转头看她。目光平平静静的,什么情绪都瞧不出来。

“六个年轻男子?”

苏月见清了清嗓子。

“那个……惠民药局是太医院底下的慈善医馆,专给穷人瞧病的。我去义诊,是林姐姐帮忙牵的线。至于病人是男是女,那也不是我能挑的啊。”

裴珩没吭声。

沈渡继续禀报:“其中有一个年轻公子,自称国子监生员。看完病之后,给王妃作了一首诗。”

苏月见的脸都绿了。

“沈渡!你连这种闲篇都记?!”

沈渡面无表情:“属下职责所在。”

裴珩的手指在床板上慢慢叩了两下。

“什么诗?”

沈渡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素手银针济世心,杏林春暖满城阴。若非王府深如海,愿折蟾宫桂一枝。”

屋子里静得掉针都听得见。

苏月见恨不得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裴珩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国子监的学生,诗写得还行。沈渡,记下他的名字。等本王好了,请他来做王府的西席。”

沈渡愣了一下:“王爷要请他教书?”

“不。”裴珩说,“请他每天写一首诗。写不出来,就罚。”

苏月见:“……”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抱拳退下了。

门关上之后,苏月见瞪着裴珩。

“你多大了?”

裴珩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苏月见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我跟你说,人家就是写首诗谢谢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裴珩睁开眼,看着她。

“我记住了。”

苏月见愣了愣。

“诗的内容。沈渡念了一遍,我记住了。”他顿了顿,“以后,我写给你。”

苏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写诗什么?”

裴珩没答。他只是重新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月见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男人。

躺着的时候撩人,醒了之后更过分了。

惠民药局的义诊,苏月见并没有因为裴珩吃味就停了。

她照去。只是身边多了个人——沈渡。

沈渡现在不光跟着她,还帮她拎药箱、记病历、维持秩序。来看病的人排成长龙,他就面无表情地杵在旁边,腰间挎着刀,目光扫来扫去。

所有年轻男患者在他眼皮子底下,都变得格外规矩。

作诗的那位国子监生又来了一回。这回他规规矩矩看完病,规规矩矩道了谢,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敢往外蹦。

走的时候,沈渡目送他出了药局大门,才收回视线。

苏月见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

“沈渡,你是不是让王爷传染了?”

沈渡面无表情:“属下不明白王妃的意思。”

“算了。”苏月见叹了口气,“你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义诊到第七天,来了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瘦得皮包骨,让一个老妇人抱进来的。孩子烧得厉害,咳嗽,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苏月见一看就站起来了。

“放床上,平躺。”

她快速查了一遍。高烧,呼吸急促,三凹征阳性——吸气的时候锁骨上窝、骨上窝、肋间隙明显往下陷。这是严重呼吸困难,气道堵了。

“她吃了什么?”

老妇人哭着说:“没吃什么……就吃了一块饴糖……呛着了……然后就……”

苏月见心里一沉。

气道异物。

“什么时候呛的?”

“昨儿夜里……”

超过十二个时辰了。异物在气道里卡了这么久,局部肯定水肿了。

苏月见脑子里瞬间闪过所有抢救的法子。海姆立克——不行,异物卡太久了,暴力冲击可能把气道撕裂。气管切开——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没有无菌条件。

只有一个法子。

“沈渡,按住她。”

苏月见从药箱里取出那磨尖的银簪,用烈酒反复擦了几遍。让人把小丫头的头后仰,嘴巴张开。

她把银簪伸进孩子的喉咙,用簪尖轻轻探触。

老妇人吓得尖叫起来。

“按住她!”苏月见头也不回。

沈渡一只手按住小丫头的肩膀,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孩子拼命挣揣,但沈渡的手稳得像铁钳子。

银簪探到气道入口的时候,苏月见感觉到了阻力。

是饴糖。卡在声门上方,已经泡胀了。

没有喉镜,没有异物钳。她全凭手感,用银簪的尖端一点一点把饴糖往外拨。

小丫头的挣揣越来越弱——缺氧。

苏月见额头上全是汗。

“撑住。再一下就好。”

银簪终于钩住了那块饴糖的边。她屏住呼吸,稳稳地、慢慢地往外拉。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饴糖,从气道里被拖了出来。

小丫头剧烈地咳了一声,然后大口大口喘气。嘴唇的颜色从青紫慢慢变回淡红。

苏月见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老妇人扑到床边,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周围排队看病的人,全都安静了。

有人跪了下去。然后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跪了一片。

苏月见坐在地上,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当医生八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但从没有患者家属给她下过跪。

这里的人,把命看得太重,又把命看得太轻。

“都起来。”她撑着站起来,嗓子沙哑,“别跪我。跪天跪地跪父母。我就是个大夫。”

没人起来。

苏月见没办法,只好一个一个去扶。

那天义诊结束,她回到王府,一句话没说,倒在床上就睡了。

裴珩半靠在床头,看着她蜷在脚踏上的背影。

她的呼吸很快就匀了。睡着了。

裴珩的手伸过床沿,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脚踏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着。

动作轻极了。

像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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