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第三天就能坐起来了。
这件事在王府里引起的震动,比苏月见想的要大得多。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从“看死人”变成了“看活”,连那个脸板得像门板的嬷嬷——她后来知道叫桂嬷嬷——递茶的时候,动作都恭敬了几分。
苏月见没工夫享受这种注目礼。
她的心思全在裴珩身上。
“今儿该加针灸了。”她拿着针灸包在床边坐下,像跟老朋友聊天似的对裴珩说,“昨儿光顾着周伯,把你的治疗落下了。不好意思啊。”
床上的人自然没回应。
苏月见也不在意。她抽出毫针,开始挨个扎他头面和四肢的位。百会、风池、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太冲——一套完整的醒脑开窍、通经活络的针方。
她手法很稳,进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拿捏得刚刚好。针灸这门手艺,她在现代也学过。中西医结合是大趋势,她们科室有几个老中医带教,她跟着学了三年,后来在自己患者身上用,效果不错。
没想到穿过来还能用上。
“肌张力还是偏高。上肢屈肌紧张,下肢伸肌紧张——典型的痉挛模式。得加强拮抗肌的。”
她一边行针一边在心里念叨,手上捻转提的动作不停。
裴珩安静地“听”着。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心声。那些稀奇古怪的词儿,他渐渐能猜出意思了——“肌张力”大概就是筋肉的松紧,“痉挛”约莫是抽筋,“拮抗肌”……是对抗抽筋的另一组筋肉?
他猜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她扎针的时候,永远站在床的右边。
不是随便站的。是因为她习惯用右手作,从他的右侧进针最顺手。这个习惯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她自己压儿没意识到。
但裴珩注意到了。
她身上有太多这种“没意识到”的习惯。洗手一定要洗到肘关节,喂药前会用筷子蘸一下试温度,给他翻身的时候会先喊一声“准备了”再发力——哪怕他听不见。
不,他听得见。
他只是动不了。
“好了,留针一刻钟。”
苏月见扎完最后一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习惯性地开始跟他絮叨。
“今儿外头天气不错。头好,没风。等你好了,我推你出去转转。”
“周伯今儿能喝粥了。我让厨房少搁盐,他嫌淡,跟我闹脾气。我说你再闹我就给你扎针,他就老实了。”
“桂嬷嬷今儿煎药火候没掌握好,药汁都快熬了。我让她重新煎了一副,她脸色不太好看。但我不管,药不能凑合。”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跟一个植物人说这些什么。”
“算了,多说话对他有好处。语言也是促醒治疗的一部分。”
促醒治疗。
裴珩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她做的一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治疗”的一部分吗?
包括那些关于天气和周伯的絮叨?
包括她趴在他床边睡着时匀匀的呼吸声?
包括今儿早上她醒来时迷迷糊糊的一句“裴珩早安”?
都是治疗?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每天的絮叨了。期待她坐在床边,用那种跟老朋友唠嗑的语气,把外面世界的碎片一块块捎进这间死寂的屋子。
三个月黑暗里,他头一回觉得,有人在跟他说话。
而不是对着一具还会喘气的尸首。
“时间到了。”
苏月见开始拔针。她拔针的顺序也有讲究,先上后下,先阳后阴,按经络循行的次序逐一取出。
拔到合谷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那针——
在动。
不是她动的。是针自己,以极细微的幅度在震颤。
从他的肌肉深处传出来的震颤。
苏月见屏住呼吸,目光顺着针柄往下移——移到他右手。
准确地说,是他右手食指。
那手指,正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速度,向上抬起。
抬起的幅度很小,小到要不是她一直死盯着看,本不会注意到。但确确实实,它在动。
自主运动。
不是脊髓反射。不是肌肉痉挛。
是大脑发出的指令,穿过受损的神经通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传递到了末梢。
那手指抬起大约半寸,然后力竭,落回床面。
苏月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哭。她见过无数患者康复的瞬间——从植物状态苏醒的,从瘫痪恢复行走的,从失语重新开口说话的。每一个都是奇迹,她每次都高兴,但从没哭过。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哭了。
“裴珩。”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走什么易碎的梦,“你能听到我,对不对?”
沉默。
“能听到就再动一下。”
她把他的右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指尖抵着他的指尖。
“一下就好。”
寂静。
然后,那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苏月见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的指尖抵着她的掌心,微弱但确凿地,点了两下。
苏月见没有声张。
这是她做出的头一个决定。
裴珩能动手指的消息,她连周伯和桂嬷嬷都没告诉。太后的人隔三差五来“探望”,表面是关心,骨子里是确认裴珩是不是真昏迷。要是让太后知道他的意识在恢复——
苏月见不用想都知道后果。
“你放心。”她一边给他按摩手臂一边说,声音压得像耳语,“在你完全好起来之前,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沈渡除外。他是你的人,我知道。”
裴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
是。
苏月见弯起嘴角。
从那天起,他们的交流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她问问题,他用手指敲答案。一下是“是”,两下是“否”。
一开始她问的都是病情——
“这儿疼吗?”
两下。
“这儿呢?”
一下。
“今儿的药苦不苦?”
一下。停顿。又一下。
苏月见笑出来:“到底是苦还是不苦?”
一下。
“苦也没辙。良药苦口。”
沉默。然后他敲了两下。
苏月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不苦”。
药很苦,他知道她尝过。但她还是每天给他喂药,喂完会给他擦嘴角,会拍他的手背说“今儿表现不错”。所以他觉得——不苦。
苏月见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这男人。”
“太犯规了。”
裴珩的手指静止了一瞬。他在“听”。
“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这么会撩。虽说只是动动手指吧,可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一万倍。”
“不对,他不能说话是因为生病,不是不想说。”
“算了不管了。反正他现在是我的患者。我对患者有职业守的。”
“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裴珩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床板。
苏月见:“……你敲这一下是什么意思?反驳我?”
两下。不是反驳。
那就是——附和她没有非分之想?
不对。她刚才那句话是“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如果他附和她,就是同意她没有非分之想。可他要是真同意,应该敲两下“否”才对。
苏月见被自己绕晕了。
“算了算了,不问你了。”她放弃追究,继续给他按摩手臂。
没注意到某人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第八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
苏月见照例在脚踏上铺了被褥睡下。她已经习惯了——脚踏虽硬,比值班室的折叠床还是强点儿。至少能把腿伸直。
半夜,她迷迷糊糊觉得身上重了一下。
没在意。翻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层被子。
不是她铺在脚踏上那床薄的。是床上的锦被——裴珩盖的那床。
苏月见愣在原地。
她慢慢转头,看向床上的人。裴珩还是那个姿势,面容平静,呼吸匀匀的。可被子——原本盖到他口的锦被,这会儿有一大半垂到了床下。
正好垂在她身上。
“这被子长了腿?自己会跑?”
她坐起来,盯着裴珩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凑近,轻声开口:“是你给我盖的吗?”
他没有动。
“裴珩。”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像是被风拂过的蝶翼。
苏月见收回手,心脏跳得有点快。
“所以不是梦。他昨晚真的动了。不光动了手指,还动了整条手臂。甚至能扯动被子了。”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若无其事地叠好被子,把它重新盖回裴珩身上。动作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盖到口的时候,她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不是手指。
是整只手。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确确实实,他握住了她。
苏月见僵住了。
她低头,看见他的手指正缓慢地、艰难地收拢,一一,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这个过程持续了也许只有几息。
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的五指完全收拢。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不紧,但很稳。
苏月见没有抽手。
她安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略低,但不再是那种冰凉的、让人心慌的温度了。
血液循环在改善。末梢灌注在恢复。
她用专业的理由向自己解释此刻不肯抽手的行径。
然后听见他用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是”。不是“否”。
只是两下。
像某种确认。
像在说——我在。
那天晚上,苏月见在诊金簿上记了一笔。
期。:针灸加按摩。费用:二两。
然后在底下用小字写了一行——
“今王爷握手一次。不计费。”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它涂掉了。
涂成一个墨疙瘩。
沈渡是第十天回来的。
苏月见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王府侍卫长,是在王府的药房里。她正在给裴珩配下一阶段的药方,川芎减了量,加了地龙和水蛭——破血逐瘀的力度要加大了。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苏月见回头,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五官冷硬,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下撇,天生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上全是划痕——不是摆设,是真见过血的家伙。
“沈渡。”他自报家门,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王爷昏迷前,命属下保护王妃。”
苏月见眨了眨眼。
“保护我?他不是昏迷三个月了吗?三个月前我还没穿过来呢。”
“未卜先知?”
沈渡当然听不见她的心声。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行。”苏月见点点头,“那你就跟着吧。”
从那天起,沈渡成了她的影子。
她出府,他跟着。她抓药,他拎包。她买东西,他付钱。全程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带多说的。
苏月见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发现这人简直是最好的工具人——力气大、话少、从不质疑她的任何决定。她让他搬药材他就搬药材,她让他去打听消息他就去打听消息,她让他蹲门口当他就蹲门口当。
“这不就是古代版贴身保镖吗?”
“挺好,省我安保费。”
她甚至在诊金簿上给沈渡也开了一页——“安保服务费,按月结算,由王爷承担。”
裴珩听见这个心声的时候,差点又没绷住。
这女人,到底是有多爱记账?
但沈渡的到来,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太后的人盯得更紧了。
第十三天,太后的赏赐到了。
“珍贵药材”,太监笑眯眯地说。打开盒子,里头是几支老山参,还有一小包麝香和冰片。
苏月见接过盒子,笑着谢恩。等太监一走,笑容就淡了。
她打开那包麝香和冰片,凑近闻了闻。
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麝香。”
“里头混了东西。像是……斑蝥?”
斑蝥,破血逐瘀的峻药,性子极猛。对于颅内瘀血的患者来说,用斑蝥等于在破裂的血管上再撕一道口子。太后这是嫌裴珩死得不够快。
苏月见把盒子合上。
“沈渡。”
“在。”
“去查一下,太后身边谁懂药理。”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无声消失在门外。
苏月见把那些“珍贵药材”收进柜子最深处,转头对桂嬷嬷说:“这些东西我先收着。王爷现在的方子不宜进补,等以后再用。”
桂嬷嬷应了。
那天晚上,苏月见坐在裴珩床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太后想让你死。从你遇刺那天起就没停过。”
“赐婚让我来,也不过是安个眼线。她没想到我会真的给你治病。”
“所以现在急了。”
她看着裴珩平静的睡颜。
“你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了,咱们一块儿收拾她。”
她的手无意识地覆上他的手背。
然后,他的手指又动了。这一次不是握,是轻轻扣了扣她的手背。
三下。
不是“是”,不是“否”。
苏月见忽然懂了。
他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