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德回去之后怎么跟太后汇报的,苏月见不知道。
可接下来几天,太后那边忽然安静了。没有赏赐,没有召见,也没有新的御医来“会诊”。安静得让苏月见心里发毛。
“暴风雨前的宁静。”她一边给裴珩按摩手臂一边说,“太后肯定在憋大招。”
裴珩的手指叩了一下。
是。
“你觉得她会从哪方面下手?”
沉默。裴珩的手指没有动。他不知道。
“也是。你要是能猜到,也不会被她暗算了。”苏月见叹了口气,“算了,兵来将挡。实在挡不住,我就带你跑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带一个昏迷的摄政王跑路,这难度系数也太高了。”
“不过没关系。我把你治好了再跑。”
裴珩的手指忽然连续叩了好几下。
不是“是”,不是“否”。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急促的叩击。
苏月见愣了愣,低头看他的手。
“你不同意?”
叩一下。是。
“不同意什么?不同意跑路?还是不同意我把你治好再跑?”
沉默。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叩了两下。
否。
苏月见盯着那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不同意的是——跑路。
不管她一个人跑,还是带他一块儿跑。他都不同意。
“裴珩。”苏月见的声音轻下来,“我是说如果。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
他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斩钉截铁的一下。
是。
苏月见:“……”
“这男人。”
“昏迷着都这么霸道。”
可她没有抽回手。
裴珩的手指又动了。这一次不是叩,是慢慢地、一一地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力道比上回又稳了一些。
苏月见安静地让他握着。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裴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沉默。
“你一直都能听见我的心声吗?从头一天开始?”
他的手指叩了一下。
是。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
“那我夸你好看的那几次——”
一下。是。
“说你身材好的——”
一下。是。
“吐槽你腹肌的——”
手指悬停了一瞬。然后,很慢很慢地,叩了两下。
否。
苏月见:“……”
“骗谁呢。明明就有。”
他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是。
苏月见彻底没脾气了。
“行吧。反正你也听见了。我就这个德行,爱记账,爱吐槽,还怂。你要是嫌弃的话——”
叩两下。否。
不嫌弃。
苏月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完了。真的完了。”
“我对一个植物人动心了。”
裴珩的手指叩了一下。
是。
然后,苏月见头一回看见——他的嘴角,有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不是肌肉痉挛。不是无意识的表情。
是在笑。
苏月见凑近,仔细端详他的脸。那个弧度稍纵即逝,快得像幻觉。可她确确实实看见了。
“裴珩。”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能控制面部肌肉了?”
沉默。然后他的手指叩了一下。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下。
“两天前?”
一下。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恢复得比她想的还要快。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整条手臂,现在连面部肌肉都开始恢复了。照这个速度——
“再过一个月,他大概就能坐起来了。”
“两个月,能站立。”
“三个月——”
她没继续往下想。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他完全恢复了,他们的“契约”也就到期了。
治好他,然后和离。
这是她一开始的计划。
可现在,她不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执行这个计划了。
苏月见没有追问裴珩读心术的事。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穿越的事,她现代医术的来历,都是她不能说的秘密。他既然没有追问她,她也不该追问她。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她只说了一句:“这是我们的秘密。在你完全好起来之前,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裴珩的手指叩了一下。
好。
然后她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包括我喜欢你这件事。也等你好了再说。”
裴珩的手指静止了一瞬。
然后,叩了两下。
不是“否”。
是——我已经知道了。
苏月见的脸一下子红了。
第十九天,林清霜递帖拜访。
苏月见听说过这位侯府少夫人。江南首富林家的嫡女,三年前嫁入安远侯府,据说子过得不太好。侯府表面风光,内里亏空得厉害,娶她就是为了林家的嫁妆。
人进来了,苏月见头一眼就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美——虽说林清霜确实生得好看。眉眼温婉,肤若凝脂,举止端雅,标准的高门贵女。
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规矩和温婉底下,藏着一团火。
“妾身林氏,见过王妃。”
林清霜行了大礼。苏月见扶她起来,顺势搭上了她的脉。
手腕纤细,脉象沉细无力。气血两亏,肝肾不足。而且——
苏月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避子汤。长期服用避子汤导致的冲任受损。”
她松开手,对林清霜笑了笑:“林姐姐是来求方子的?”
林清霜明显愣了愣。她还没开口说自个儿的来意。
“姐姐面色萎黄,唇色淡白,想来是月事不调、经来腹痛。”苏月见给她倒了杯茶,“是不是还常头晕、心悸、手脚冰凉?”
林清霜的眼睛睁大了。
“王妃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苏月见笑了笑,然后压低了声音,“姐姐服用的避子汤,是哪家开的方子?”
林清霜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苏月见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低声说:“侯府请的郎中。说是……调经的方子。”
“调经?”苏月见冷笑了一声,“麝香、红花、莪术,全是破血堕胎的药。长期服用不光不孕,还会损伤胞宫。姐姐,这不是调经,是绝育。”
林清霜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茶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从嫁进来头一天就知道。侯府要的是林家的银子,不是林家的女儿。我不能给他们生孩子。生下来,孩子是侯府的,银子也是侯府的。到那时候他们卸磨驴,我连退路都没有。”
苏月见看着她。
“所以姐姐宁可喝避子汤,也不给侯府留后?”
“是。”林清霜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宁可自己绝育,也不让他们得逞。”
苏月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巧了。”她给林清霜续了杯茶,“我正好缺一个商业合伙人。”
林清霜愣住。
“姐姐是林家嫡女,打小耳濡目染,经商的事比我懂。我出药膳方子,姐姐出资金和渠道。利润五五分。”苏月见伸出五手指,“侯府要你的银子,你就把银子转到侯府够不着的地方去。等你有钱了,和离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林清霜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的是太医之女?”
苏月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露馅了?”
“妾身见过的太医之女,没有一个像王妃这样的。”林清霜端起茶杯,嘴角弯了起来,“但这样很好。”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很多年后,当清月堂的分号开遍大江南北,有人问起林清霜当初怎么敢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王妃。
林清霜说:“因为她的眼神。她看我的时候,不是看一个落魄的侯府少夫人。是看一个可以并肩站着的人。”
第二十三天夜里,王府来了刺客。
苏月见正在给裴珩做睡前的最后一次针灸。银针刚扎入风池,她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细微的瓦片响动。
不是猫。猫没那么沉的脚步。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行针。
“有人。”
裴珩的手指叩了一下。他也察觉到了。
“几个?”
两下。然后停顿,又叩了两下。
苏月见没看懂这个回答。可她已经来不及问了——窗户忽然从外面被撞开,一道黑影裹着夜风扑了进来。
剑光直指床上的裴珩。
苏月见没有犹豫。
她一把拔下裴珩身上的银针,反手朝刺客甩了出去。
银针细如毫毛,伤不了人。但足够让刺客本能地闪避。
就这一瞬间的迟滞,苏月见已经挡在了床前。
她手里攥着最长的那毫针,针尖对准刺客的方向。
“沈渡!”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传得很远。
刺客显然不想惊动王府侍卫。他一剑刺向苏月见,想她让开。
苏月见没有让。
她侧身避过剑锋,银针直刺刺客手腕的神门。位她闭着眼都能找着——八年急诊,无数次深静脉穿刺,她的手稳得吓人。
银入的一瞬,刺客的手腕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沈渡到了。
刺客见势不妙,翻窗就逃。沈渡追了出去。
苏月见这才感觉到左臂上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小臂被剑锋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却已经洇透了袖子。
她没管自个儿的伤,先转身检查裴珩。
“你没事吧?”
她俯身查看他有没有被剑风伤到。银针拔得急,有几个位在微微渗血,她用袖子按住。
就在这时——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苏月见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瞳。
三个月来头一回,裴珩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病人刚苏醒时茫然涣散的眼神。他的目光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瞳孔漆黑,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她。
苏月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裴珩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流血的手臂上,然后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苏月见听清了。
他说的是——
“别怕。我在。”
苏月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要哭。手臂上的伤口不疼,刺客也被赶跑了,裴珩醒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该笑才对。
可她就是忍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口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裴珩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在快速流失——刚苏醒的身体像一燃尽的蜡烛,撑不了太久。可他没有松手。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内侧的皮肤。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沈渡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王妃趴在王爷床边,哭得毫无形象。王爷睁着眼睛,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发顶上。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门外,月亮正圆。
沈渡靠着廊柱,抬头看了看天。
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苏月见哭够了,抬起头,发现裴珩还睁着眼睛看她。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锐利了,眼皮开始往下坠——刚苏醒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可他硬撑着不肯闭眼。
像是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
苏月见忽然笑了。
她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给术后患者检查体温的时候,给发烧的病人测体温的时候。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睑。
痒痒的。
“睡吧。”她轻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裴珩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
可完全闭合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苏月见看懂了。
他说的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