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醒过来的消息,苏月见捂了整整三天。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沈渡把那刺客的尸首处理净之后,杵在正院门口守了整宿,像一尊。第二天一早苏月见推开门,他还站在那儿,衣裳被露水洇透了一层,脸上的表情倒是一点没变。
“没人知道。”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刺客是死士,身上翻不出任何标记。属下把人埋后山了。”
苏月见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床上。
裴珩又睡过去了。昨晚他睁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盏茶,说完那句话就坠入了昏睡。不是昏迷——苏月见反复确认过,瞳孔反应正常,生命体征稳得很。只是那副躺了三个月的身体,撑不住太久的清醒,强制关机了。
“他得缓一缓。”苏月见对沈渡说,也是对自己说,“肌肉力量、心肺功能,全得从头建。现在能睁眼、能说几个字,已经是撞了大运了。”
沈渡闷了一会儿。
“王妃,王爷他……能好利索吗?”
苏月见看了他一眼。这个冰块脸的护卫问这句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能。”她说,“但得磨时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也可能更久。在这之前——”
“属下明白。”沈渡截住她的话头,“王府里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王爷醒了。”
苏月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这人,嘴上闷,脑子倒是转得快。”
沈渡面无表情地受了这句夸。
接下来三天,苏月见把正院守得铁桶一般。桂嬷嬷送饭只许搁到门口,周伯来请安也让她挡了回去。理由现成的——王爷针灸之后要静养,谁都不见。
太后那边,她让沈渡往外头吹了阵风:摄政王妃夜照料王爷,心力交瘁,自个儿也病倒了。为了把戏做真,她特地给自己开了副调理的方子,让桂嬷嬷天天煎药端进正院。药味从正院飘出去,满府上下都以为王妃真累病了。
其实那些药,大半都让她倒进了花盆里。那盆兰花也不知道是补过了头还是怎么的,叶子长得疯了一样。
第四天夜里,裴珩第二次睁开了眼睛。
这回他醒的时间长了些——差不多两刻钟。
苏月见用这点工夫给他做了一套全的神经系统检查。瞳孔、吞咽、肌力、反射——查下来,心里那本账更清楚了。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她坐在床边,把他的右手手指一一掰开又合拢,测他精细动作的恢复情况,“上肢肌力差不多到二级了。二级什么概念呢——能水平挪,但还抬不起来对抗重力。”
裴珩看着她,眼神静静的。
“你现在能动的部位:右手最好,能握拳、能翘手指。左手差点意思,只能微微屈伸。面部肌肉回来了一部分,能皱眉、能扯嘴角。躯和下肢还得再等等。”
她说话的调调跟查房一模一样。冷静,有条理,不带什么情绪起伏。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右手,没松开。
裴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一下。是。
苏月见低头瞅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行,我说得对吧?你这手指是越来越听使唤了。”
裴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很,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苏月见盯着那个弧度瞧了好几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视线挪开了。
“笑什么。说正事。”
她清清嗓子。
“太后那边,我让沈渡往外递的消息是你情况平稳,没恶化也没好转。她暂时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但是你那个侄子,小皇帝裴璟,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对头。”
裴珩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林清霜前天递了消息进来。说小皇帝突发高热,太后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连太医院的人都不让进。”苏月见压低嗓子,“一个八岁的孩子,高热不退,不让太医碰。你觉得太后想什么?”
裴珩的手指连叩了三下。
又急又重。
苏月见头一回见他动怒。
“你先别急。”她按住他的手,“我想办法进宫瞧瞧。”
裴珩的手指反握住她,力道比之前哪一次都重。
一下。否。
苏月见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担心。可裴璟是你侄子,也是皇上。他要是真出了事,太后下一步就是废帝另立。到那时候,你连翻盘的由头都找不着了。”
屋里静了下来。
裴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然后,叩了一下。
是。
苏月见弯起嘴角。
“乖。”
裴珩:“……”
这女人,是不是忘了谁才是摄政王?
当天夜里,苏月见就出了门。
沈渡跟着她。两人从王府后门摸出去,穿过两条黑漆漆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后门停住了脚。林清霜的贴身丫鬟翠儿已经等在那儿,看见苏月见赶紧迎上来。
“王妃,我家小姐都打点妥了。宫里有个管采买的老太监,跟林家做过买卖,欠着人情。他能带您进去。”
苏月见点头,跟着翠儿进了宅子。林清霜正在屋里等她,手边搁着一套宫女的衣裳。
“姐姐。”林清霜迎上来,脸有些发白,“我都打听清楚了。小皇帝被关在养心殿偏殿,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守着,连贴身伺候的太监都不让靠近。高热两天了,听说烧得人都糊涂了。”
苏月见一面换衣裳一面听,手上动作飞快。
“太医院那边什么动静?”
“院判孙广德去请过一次脉,让太后挡回来了。说是小皇帝偶感风寒,静养就好。”
“偶感风寒?”苏月见冷笑一声,“高热两天不让太医看,这是盼着他早点咽气呢。”
林清霜咬了咬嘴唇。
“姐姐进了宫,万事留神。太后的人到处都是。”
苏月见系好最后一衣带,拍了拍林清霜的手。
“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
宫墙比她料想的要高得多。
老太监领着苏月见从西北角的角门溜进去,一路低着脑袋,穿过长长的甬道和好几重宫门。苏月见穿着宫女的衣裳,缩着肩膀跟在他身后,心跳得擂鼓似的。
她不是没进过宫。上回太后召见,她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迈进去的。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偷偷摸摸,被抓着了就是死罪。
穿过御花园的时候,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侍卫。苏月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往袖口摸——里头藏着一银簪,磨得极尖。老太监倒是不慌不忙,躬着身子行了个礼,侍卫们眼皮都没抬就走了过去。
“养心殿偏殿就在前头。”老太监压低嗓门,“姑娘自个儿进去吧。老奴只能送到这儿了。”
苏月见塞给他一锭银子,闪身进了偏殿的侧门。
偏殿里暗沉沉的,只点了一盏油灯。空气里浮着一股子药味混着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角落里的大床上,一个小小的人影蜷在被子里。
苏月见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子。
八岁的裴璟烧得满脸通红,嘴唇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听见动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
“……皇婶?”
嗓子哑得像小猫叫。
苏月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是我。”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少说三十九度往上。
“你怎么进来的……”裴璟想坐起来,被苏月见一把按回去。
“别动。我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她掀开被子检查他。前和后背起了几颗淡淡的红疹,不明显,但确实有。翻开眼皮看了看结膜,又掰开嘴巴检查口腔。
咽喉充血。扁桃体肿得厉害。
“头疼不疼?”
裴璟点头。
“身上呢?酸不酸?”
又点头。
苏月见心里有数了。不是风寒,是风热犯表,夹湿。用现代的话讲,病毒性感染,流感或者幼儿急疹都有可能。不管哪种,高热两天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都太悬了。
“他们给你吃过药没有?”
裴璟摇头。
“水呢?喝了没有?”
“嬷嬷不让喝……说喝了水药性就散了……”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下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自己配的退热丸,石膏、知母、金银花、连翘打的底。让裴璟含在舌下,又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
水是凉的,不知搁了多久。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扶起裴璟,让他一小口一小口把水咽下去。
“皇婶。”裴璟喝完水,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放,“你别走……”
苏月见低头看他。八岁的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崽。
“我不走。”她把他的头发往脑后拨了拨,“睡吧。我守着你。”
裴璟闭上眼睛,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袖子。
苏月见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每隔两刻钟,就用凉帕子给他擦一遍额头和腋下。退热丸起了效,天快亮的时候,裴璟的烧总算退了下去。呼吸稳了,脸上的红也褪了。
苏月见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的。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床柱上,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
裴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母后”,又把脸埋回了被子里。
苏月见看着他的睡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一个八岁的孩子。亲娘想让他死。亲叔叔被人害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真站在他这边的。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拨自己的算盘。
“小崽子。”她低声说,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你皇婶不会让人害你的。”
天亮之前,老太监来接她。
苏月见把剩下的退热丸用纸包了,塞进裴璟枕头底下。又写了一张方子压在药瓶下面,上头仔仔细细标注了怎么煎、怎么服、忌讳什么。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裴璟,转身出了偏殿。
出宫的路上,她一直没出声。
沈渡在宫墙外等她。看见她出来,一个字没问,只是默默跟在后头。
回到王府,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月见推开正院的门,发现裴珩睁着眼睛。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醒了多久。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看见她进来,他的眉头松了一下。
苏月见在床边坐下,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裴璟的症状、她的诊断、太后的封锁。说到裴璟攥着她袖子不肯撒手的时候,她的嗓子哽了一下。
裴珩听着,全程没有叩手指。
等她说完,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
这一回,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沙的,但比头一回清楚了不少。
“谢谢你。”
就三个字。
苏月见的眼泪差点又决了堤。
“谢什么。”她别过脸,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睛,“我是大夫。他是我侄子。”
裴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她没有抽手。
窗外,天光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