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召见的懿旨,是第十四天早晨到的。
来传话的太监皮笑肉不笑,说太后娘娘听闻摄政王妃医术高明,特地召入宫中“叙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爹还在大牢里蹲着,你最好识相点。
苏月见跪接懿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
“叙话?审问还差不多。”
“行吧。不就是演戏吗。我急诊科混了八年,什么样的家属没对付过。”
她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裳,让桂嬷嬷给她梳了个规规矩矩的宫髻。镜子里的脸年轻得让她不太适应——十七岁,搁现代还在读高中。但这张脸上嵌着的那双眼睛,是她自己的。三十二岁,见过太多生死,早就不会因为一个太后的召见就乱了阵脚。
“沈渡。”她出门前叫住他。
“在。”
“你跟我进宫。在宫门外候着就行。”
沈渡沉默地看着她。
“万一有什么事,”苏月见笑了笑,“你好回来报信。”
沈渡点了一下头。表情还是那块铁板,但苏月见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收紧了一瞬。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这冰块脸,其实挺够意思的。”
太后的寝宫在慈宁宫。苏月见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等会儿该怎么应对。
太后的目的无非三个:头一个,确认裴珩的真实状况。第二个,试探她能不能用。第三个,不能用就换掉。
她是太后安在摄政王府的眼线。这个身份,苏月见打从一开始就清楚。太后赐婚时打的算盘很简单——送一个“自己人”进王府,名义上冲喜,骨子里监视。苏月见的父亲苏文远还在太后手心里捏着,不怕她不听话。
可太后没算到的是,此苏月见非彼苏月见。
原身也许真会乖乖当棋子。但现在的苏月见,脑子里装的是现代医学和八年急诊科磨出来的心理素质。让她给一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太当提线木偶?
“想得美。”
“王妃,到了。”
慈宁宫比她想的还要气派。殿内燃着沉水香,太后端坐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面容慈和得像个邻家老太太。
可苏月见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打量她的时候,像鹰打量一只兔子。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苏月见规规矩矩行了大礼。额头触地的一瞬,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肩膀微微内收,呼吸变得急促了些,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
“紧张。但不能太紧张。七分惶恐,三分恭敬。过犹不及。”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很温和,“赐座。”
苏月见谢恩,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却微微收着,眼神恭敬地垂着不敢直视太后——一个标准的、被吓坏了的小姐模样。
太后似乎很满意。
“这几在王府,可还习惯?”
“回太后,习惯。”苏月见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王爷他……还是老样子。臣妾夜照料,盼他早醒来。”
“哦?”太后拨动佛珠的动作停了停,“王爷可有起色?”
“来了。”
苏月见抬起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太后一眼,又飞快垂下。
“回太后……王爷的手指,前几动过一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动了?”太后的声音依然温和,苏月见却听出了底下那一丝绷紧的弦。
“是。就动了一下,然后再也没动过。”苏月见咬着嘴唇,眼圈微微泛红,“臣妾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太医来看过,说可能是肌肉痉挛,不是真醒了。”
她把“太医”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足够让太后听见。
太后拨动佛珠的动作恢复了。
太医院有太后的人。院判孙广德就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上回孙广德来王府“会诊”被苏月见怼了回去,回去之后肯定跟太后汇报过。苏月见主动提太医,就是要让太后觉得——她不懂医术,上回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正看病的还得是太医。
“是吗。”太后微微点头,“那倒是可惜了。”
“臣妾也盼着王爷醒来。”苏月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王爷若是醒不过来,臣妾……臣妾可怎么办……”
哭得很真。
真到苏月见自己都快信了。
“急诊科练出来的。说哭就哭,说收就收。家属闹事的时候,眼泪比道理管用。”
太后看着她哭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好了,别哭了。”她摆摆手,“你父亲的事,哀家记着呢。只要你好好在王府待着,你父亲不会有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苏月见听得明明白白——你听话,你爹活。你不听话,你爹死。
“谢太后恩典。”苏月见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妾一定好好伺候王爷。”
“起来吧。”太后似乎有些乏了,“对了,王爷那边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尤其是——他有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臣妾明白。”
苏月见退出慈宁宫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怕的。
是演的。
演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姐,比做一台手术还累。
走出宫门,阳光刺得人眼晕。苏月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沈渡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像一截沉默的铁塔。
她走过去。
“回府。”
沈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在前面带路。
苏月见忽然觉得,这个冰块脸比慈宁宫里那个笑眯眯的老太太可爱一万倍。
回到王府,苏月见头一件事就是去正院看裴珩。
桂嬷嬷说王爷今儿一切如常,喂了药,翻了身,按摩了四肢。苏月见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示意桂嬷嬷退下。
门关上之后,她才卸下那副端庄的面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今儿去见太后了。”
她低声说,一边说一边给裴珩把脉。脉象比前几天有力了些,沉弦中隐隐有了点和缓的意思。血瘀正在慢慢化开。
“她问我你有没有起色。我说你手指动过一次,但之后再也没动。还说是太医讲的,可能是肌肉痉挛。”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
“她信了。”
裴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点了一下。
是。
“我还哭了。”苏月见说到这个忽然有点得意,“哭得特别真。太后都被我哭心软了。”
裴珩的手指点了两下。
苏月见愣住:“什么意思?你不信?”
一下。是。
“……我真哭了。眼泪都出来了。”
两下。否。
苏月见瞪大眼睛:“裴珩!你质疑我的演技?”
沉默。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点了一下。
苏月见:“……”
“这男人。”
“昏迷着都能气人。”
可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他能跟我斗嘴了,说明精神状态在恢复。好事。”
她把今天在慈宁宫的对话一五一十在心里过了一遍。包括太后的眼神、拨佛珠的动作、那句关于她父亲的“提醒”。一边想一边在心里分析。
“太后现在应该暂时不会动我。她觉得我是个胆小听话的棋子,还有利用价值。”
“但她也不会完全放心。肯定还会派人来试探。”
“下次来的,多半就是那位孙院判了。”
她想的没错。三天后,孙广德就带着太医院的另外两名御医登门了。
名义是“奉太后懿旨为摄政王会诊”,骨子里是来确认裴珩的真实状况。孙广德上回被苏月见当众怼过之后怀恨在心,这回是带着气势来的。
苏月见在正院门口迎他们。
“孙院判。”她行了半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孙广德五十多岁,蓄着一把山羊胡,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鼻孔朝着对方——标准的“我瞧不起你但我懒得说”的表情。
“王妃。”他随意拱了拱手,“老夫奉太后之命,为王爷会诊。请王妃回避。”
“好。”苏月见脆利落地退到屏风后面。
脆得让孙广德愣了愣。
他原以为她会跟上回一样阻拦。没想到这回这么配合。
“配合是因为我想看你们表演。”
苏月见坐在屏风后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三个御医围在裴珩床前,开始装模作样地诊脉、翻眼皮、查舌苔。嘴里念念有词——“脉象沉细”“神识昏蒙”“元气衰微”……全是些废话。
诊了约莫一刻钟,孙广德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
“老夫为王爷针灸,疏通经络。”
苏月见放下茶杯。
从屏风的缝隙里,她看见孙广德取出一较粗的针,对准裴珩的人中扎了下去。
人中,鼻唇沟中点。这个位置神经末梢密得很,它会引发剧烈疼痛,是中医用来急救昏迷患者的法子。可对于一个颅内可能有血肿的病人来说,过度人中会导致血压骤升,加重颅内出血。
孙广德是太医院院判。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扎了。
而且扎得又深又重。
苏月见看见裴珩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在疼。”
她猛地站起来。
下一秒又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不能出去。出去了就露馅了。”
“忍住。苏月见,忍住。”
孙广德拔出银针,又换了一个位——涌泉。脚底的位,同样剧痛。他扎进去之后还用力捻转了几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裴珩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孙广德的动作停了。
他看见了。
苏月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发现了吗?”
孙广德盯着裴珩的脚看了几息,然后回头跟另外两名御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爷似乎……有些反应?”
“是吗?”另一名御医凑过来,“老夫看看。”
就在这时,苏月见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孙院判。”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忽然想起来,上回您给王爷针灸的时候,针偏了三分,差点扎入死。那之后我特地请教过父亲——《灵枢》第九卷第三篇讲得很清楚,昏迷患者不宜过深,尤其不宜痛觉敏感位,否则容易引发惊厥。”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裴珩脚底的针孔。很小,周围皮肤已经泛红了。
“您这一针涌泉,进针至少五分。《针灸甲乙经》上说,涌泉直刺三分即可。您深了二分。”
她抬起头,对上孙广德的目光。
“孙院判,您是来会诊的,还是来做实验的?”
孙广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妃此言差矣。老夫行医三十年——”
“行医三十年,《灵枢》都没背熟?”苏月见的语气依然温和,目光已经冷了下来,“第九卷第三篇,讲的是禁忌。其中有一条——‘病在髓,不可深刺’。王爷病在脑髓,您深刺涌泉、重刺人中,是在治病,还是在加重病情?”
满室寂静。
另外两名御医面面相觑,不敢话。
孙广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可苏月见说的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他要是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没背熟医书。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好。好一个王妃。”孙广德收起银针,皮笑肉不笑,“既然王妃医术如此高明,老夫就不班门弄斧了。告辞。”
他拂袖而去。另外两名御医也赶紧跟着走了。
苏月见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裴珩的情况。
“疼不疼?”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跟刚才怼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裴珩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苏月见的眼眶倏地红了。
“对不起。我出来晚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人中,皮肤上还留着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有些红肿。涌泉也是。
“孙广德这个老东西。我记住你了。”
她拿过药箱,用烈酒给他擦拭针孔消毒。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裴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是”,不是“否”。
是“没事”。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
“下次不会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下次谁敢动你,我直接动刀子。”
裴珩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苏月见在裴珩床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在心里絮叨,也没有记账。只是安静地坐着,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脉,确认他的生命体征平稳。
直到半夜,她终于趴在床边睡着了。
黑暗中,裴珩的手缓慢地、艰难地抬起来。
这一次,他的手抬得比上回更高了些。指尖堪堪够到她的发顶。
然后,极其轻柔地,落了上去。
像落一片羽毛。
她太累了。他知道。
从嫁进王府那天起,她就没有真正歇过一天。白天应付太后、怼御医、给周伯看病、给他配药针灸,夜里守在他床边,蜷在脚踏上睡觉。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每天在他床边坐下,用那种跟老朋友唠嗑的语气,把外面世界的声音带进这间寂静的屋子。
裴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一下。
然后落下。
他不能动太久。手臂的力气只够支撑这几息。
但够了。
他在心里说——
睡吧。
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