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德是裴珩上朝第四天登的门。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了四个太医院御医,排场比上回还大。五个人站在王府门口,官袍整整齐齐,药箱锃亮,架势像是来会诊的,脸上却挂着看热闹的表情。苏月见在花厅见他,脸上挂着标准假笑。裴珩在正院“静养”——实际靠床头正看沈渡刚送来的情报,关于太后娘家在江南的田产。
“孙院判今儿怎么得空过来?”苏月见让桂嬷嬷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像一朵朵小花。
孙广德坐下端起茶盏呷一口,架子端得十足。“老夫奉太后之命,来为王爷请脉。”把“太后”两字咬得很重,眼睛瞟着苏月见,目光从杯沿上挑过来,像钓鱼的浮漂。
苏月见假笑纹丝不动。她嫁进王府这几个月,别的本事不敢说长进多少,假笑这一项是练到家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既显得恭敬又不显得谄媚,像清月堂柜台上的招财猫。“王爷正静养,不宜打扰。孙院判有什么话跟我说就成。”
“王妃。”孙广德放下茶盏语气倨傲,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老夫知道王妃略通医术,但王爷的病情关乎社稷安危,不是儿戏。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会诊须亲眼见到王爷本人。王妃一再阻拦,莫非有什么隐情?”
话说得很毒。明着说“隐情”,暗里就是指责苏月见挟持王爷隔绝内外。这话要是传到外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能编出三段折子戏——摄政王妃把持王府软禁王爷,太医求见不得,王爷生死不明。苏月见心里冷笑,面上露出为难。为难的表情她也练过,眉头微蹙嘴唇轻抿,一副“我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没办法”的模样。
“孙院判言重了。实在是王爷近针灸后需静卧,动一下都可能前功尽弃。我不是不让您见,是怕打扰王爷恢复。”她说“前功尽弃”四个字时语气放得很重,像在说一件千辛万苦才挣来的东西。
“针灸?”孙广德身后一个年轻御医嗤笑出声,“王妃的针灸跟谁学的?太医院针灸科可是要学满五年才能出师。”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显得整个人都不太端正。
苏月见看了他一眼。这人她认得,太医院针灸科的赵明瑞,孙广德徒弟。上回沈渡查回来的册子里有他,擅长针灸,也擅长用针灸做不该做的事。册子上记着,他曾在慈宁宫给太后针灸足三里,针尖“不慎”偏了三分,扎进了另一处位——那位主治小产。第二天太后身边一个怀孕的宫女就滑了胎。太医院记录上写的是“宫女体弱,胎元不固”。
“赵御医是吧?”苏月见笑得很和气,“既然赵御医精通针灸,不如帮我瞧瞧这套针法合不合规矩?”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往正院走。孙广德和赵明瑞对视一眼跟上去,另外三名御医也呼啦啦跟在后面,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院里裴珩躺在床上呼吸平缓面色如常——苏月见给他抹了特制的粉,看着苍白虚弱,像一层薄霜覆在脸上。床边小几上摆着针灸包,银针排成一列,光下泛着冷光。每一针都擦得锃亮,针尖细得像发丝的断面。
苏月见在床边坐下取出银针。“王爷今早刚施过一次针,位还没完全闭合。赵御医可以看看我的取。”她开始行针,手法净利落。百会、风池、肩髃、曲池、合谷——一银针稳稳刺入,角度深度分毫不差。针入皮肤时几乎看不见针身,只留下针柄在位上微微颤动,像蜻蜓点水后的涟漪。
赵明瑞的脸色开始变了。他是学针灸的,看得出这套针法意味着什么。取之准、手法之稳、深浅之精——没十年以上功夫做不到。而且她进针的角度跟他学的不完全一样,百会她斜刺三分而不是直刺,风池她朝向对侧眼球而不是朝向鼻尖。这是《灵枢》里的古法,太医院现在的针灸教材已经把这几处改了,说是“古法风险过大不宜施用”。可她的手法分明是把那所谓的“风险”控在了毫厘之间。赵明瑞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苏月见扎完最后一针抬头对赵明瑞笑笑。“赵御医,您看我针法可还入眼?”
赵明瑞没吱声。孙广德的脸沉下来,像夏天暴雨前的天空。
“王妃针灸确有些功底。”孙广德声音不阴不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针灸讲究辨证取,同样位不同病症要配不同手法。王妃这套针法是治什么的?”
“醒脑开窍,活血化瘀。”
“醒脑开窍?”孙广德冷笑,“王爷昏迷三月,病因是毒邪入络蒙蔽心窍。王妃用活血化瘀的法子,不怕把毒邪到更深处?”他说“毒邪入络”四个字时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圣旨。
苏月见拔出银针站起来看着孙广德。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她看他的眼神像是从高处往下看。“孙院判,您刚才说王爷是毒邪入络。请问是什么毒?”
孙广德一愣。“自然是刺客刀上的毒。”
“什么毒?”
“这……毒物种类繁多,一时难以断定。”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难以断定您就给王爷开了三个月的方子?”苏月见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针,“孙院判,我调过王爷医案。您头一个月开清毒散,第二个月换温补方,第三个月又换回清毒散。同一个病人三个月换三套完全不同的治法——您能告诉我辨证依据是什么吗?”
孙广德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苏月见会把医案翻这么细。太医院的医案堆在库房里落灰,从来没人去翻。那些方子他开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细看,温补方里掺了几味不该掺的药,清毒散里乌头的剂量写得含糊,墨迹洇开的地方刚好盖住了“三钱”的“三”字。他以为没人会注意。
“王妃。”他压低声带着威胁,“太医院怎么治病,不需向王妃交代。王妃若再阻拦会诊,老臣只能如实禀报太后。”
“您去禀。”苏月见声音也压低了,比孙广德更冷,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禀的时候顺便帮我问问太后——清毒散里加三钱乌头,是太医院的规矩还是孙院判自己的规矩?”
满室死寂。
赵明瑞手里的药箱差点掉地上。另外三名御医全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乌头。三钱。这两个词搁一块儿,在场懂医的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不是救人,是人。乌头入药通常用量不过一钱,还要先煎半个时辰去毒。三钱生乌头直接入药,别说一个昏迷的病人,就是一头牛也扛不住。
孙广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褪得比裴珩脸上的粉还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苏月见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方子的抄本展开——清毒散,乌头三钱,底下孙广德的签名。纸面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了,看得出被人反复展开折叠过。
孙广德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赵明瑞和另外三名御医仓皇跟在后面,花厅门帘被撞得哗啦作响,赵明瑞的药箱角勾住了门帘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苏月见站在正院门口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桂嬷嬷从廊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转身回床边,裴珩已睁开眼。他脸上的粉还敷着,但眼睛里的光透出来了,像云层后面亮着的月亮。
“听见了?”
“一字不漏。”裴珩眼底有笑意。
“我是不是太凶了?把你太医院的人得罪光了。”苏月见在床边坐下,把银针一收回针包里,动作比行针时慢,像在平息什么。
裴珩握住她的手。“得罪光了正好。等本王好了换一批。”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手背上,把她微微发颤的手指稳住了。
苏月见忍不住笑了,笑着又叹口气。“孙广德回去肯定要跟太后告状。我今儿拿乌头的事点了他,他一定会想法子销毁证据。”
“沈渡已把方子原件全从太医院调出来了。他销毁不了。”裴珩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指腹的薄茧磨过她的皮肤,“你今儿点他,就是要他动。他不动太后就不会动。太后不动,就抓不住她尾巴。”
苏月见琢磨一下,是这么个理。孙广德被点破后定会找太后求救,太后为保孙广德必有动作。沈渡的人就在暗处等着——慈宁宫的宫人里有沈渡的眼线,太医院的药童里有沈渡的眼线,连孙广德家里倒夜香的都被沈渡收买了。这就叫引蛇出洞。
“裴珩。”
“嗯?”
“你这些招都跟谁学的?”
“自学。”裴珩顿了顿,“躺那三个月没事,把你带来的医案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治病和治人道理一样——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孙广德是标,太后是本。”他说“治病和治人道理一样”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月见忽然想起在哪本书上看过:最好的兵法是等。裴珩在病床上躺三个月不是白躺的。他把朝堂上每个人底细都摸透了,每条线的走向都算清了。他等的不是自己能站起来那天,是太后把所有破绽都露出来那天。太后以为他躺在黑暗里人事不知,其实他醒着。醒着听,醒着记,醒着织网。
“行了别琢磨了。”苏月见给他掖掖被角,把被角塞到他肩膀底下压紧,“今儿动了不少脑子,歇着。”
裴珩乖乖闭眼。睫毛在粉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月见。”
“嗯?”
“你今儿怼孙广德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苏月见想了想。“我在想,他要是敢再拿针扎你,我就把那针扎进他合谷。疼他三天。”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极了,像是在说一剂方子的配伍。
裴珩笑了。不是嘴角微弯那种,是真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苏月见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我说真的。”
“知道你说真的。”裴珩收住笑看她,“所以才笑。”
苏月见没听懂这逻辑,也懒得追究。坐在床边给他把了脉确认体征平稳,起身去厨房看药煎得如何。走到门口裴珩忽然叫住她。
“月见。”
“又怎么?”
“下回孙广德再来,你不用拦。”
苏月见转身看他。裴珩靠在床头目光平静,脸上的粉被方才的笑震落了一点,露出底下的皮肤。他的眼睛在粉白的脸上格外黑格外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玉。
“下回他来,让他进来。”
苏月见看他的眼睛,明白了。下回孙广德再来时,裴珩不会再装昏迷了。到那时候,躺在床上的不再是病人,是一张已经收口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