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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林清霜第二次登门,是在周老大人会诊过后的第三天。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两个丫鬟,抬着一口大箱子。

苏月见在花厅迎她。林清霜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整个人比上回清减了些,但眼睛亮得很。

“姐姐这是?”苏月见看着那口箱子。

林清霜让丫鬟退下,亲手开了箱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子。五十两一锭,一共二十锭。纹银一千两。

苏月见愣在当场。

“上回姐姐说的药膳买卖,我回去琢磨了。”林清霜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出铺面、本钱、人手,姐姐出方子、手艺和名声。利润对半分。”

苏月见看着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半天没缓过神。

“这……也太快了。我连方子都还没理出来。”

“方子不急。”林清霜搁下茶盏,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我先来,是把底交给姐姐。林家是商户,商户做生意,最重的就是个信字。我既然要跟姐姐搭伙,就得先让姐姐瞧见我的诚意。”

一千两白银。

搁苏月见那会儿,这笔钱够在二线城市付一套房的首付。林清霜眼皮都不眨就抬过来了。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

“好。姐姐既然信我,我也不藏着。”

她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攥了一叠纸。是她这半个月陆陆续续理出来的四张药膳方子。

头一张,四物养颜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打底,加红枣、枸杞、桂圆。补血养颜,专调气血两亏、面色萎黄。

第二张,安神助眠羹。酸枣仁、百合、茯苓、莲子,配冰糖炖烂。治心烦失眠、惊悸多梦。

第三张,健脾开胃糕。山药、茯苓、薏米、山楂,磨粉蒸糕。调脾胃虚弱、食欲不振。

第四张,清肺润燥饮。雪梨、川贝、麦冬、沙参,慢火炖汁。润秋燥咳嗽、咽喉痒。

每一张方子都写得细到不能再细。药材产地、分量、炮制手法、火候时辰、禁忌人群——连容器用砂锅还是瓷锅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清霜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微微打颤。

“姐姐怎么了?”

林清霜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

“月见,你知不知道这几张方子值多少银子?”

苏月见想了想:“本钱的话,头一张大概三钱银子一份——”

“我说的不是本钱。”林清霜打断她,“是方子本身。就这四张,随便哪一张,拿到京城任何一家药铺去,都值这个数。”

她伸出三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林清霜一字一顿,“而且只卖使用权,方子原底还得攥在自己手里。”

苏月见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醒过闷来——自己一直犯了一个大糊涂。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大夫,用现代医生的脑筋在做事。看病收诊金,开方收药费,按劳取酬。

可这里是古代。一张好方子,是能传家的宝贝。太医院那帮人不肯把真东西往外掏,就是因为方子就是饭碗,是身家性命。

而她脑子里装着现代医学几百年的家底,加上原身从苏文远那儿继承的中医底子,随便漏一点出来,搁这个时代都是无价的东西。

“姐姐。”苏月见凑近林清霜,“我要是说,这样的方子我还有好几十张呢?”

林清霜的眼睛瞪圆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月见。”林清霜攥住她的手,“你上辈子是爷座下的童子吧?”

苏月见心说:我上辈子是外科主治,过劳死的。

但这话没法说出口。

两人在花厅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下午。

最后敲定了章程:先不急着开铺子。头一步,由林清霜通过林家的商路,把这四张方子制成成品——养颜汤做成膏方,助眠羹做成料包,开胃糕做成即食糕点,润燥饮做成浓缩蜜膏。包装用上好的瓷罐和锦盒,走的是高门大户的路子。

“京城里的贵妇人们,不缺银子,缺的是真管用的东西。”林清霜掰扯得头头是道,“咱们的东西只要见效,口口相传,比开铺子来钱快得多。”

苏月见深以为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私域流量加高端定制么。

“头一批货,送。不卖。”

林清霜愣了愣。

“送给各府的老夫人、少夫人。每人一份,附上用法用量。”苏月见说,“等她们吃出好来了,自然会来找你买。”

林清霜的眼睛亮了。

“月见,你这脑子,不去经商真是白瞎了。”

苏月见笑了笑,没搭腔。

心里想的是:我这脑子,搁现代也就是个普通社畜。卷了八年,别的没学会,营销套路倒是灌了一耳朵。

两人商定细节之后,林清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又折了回来。

“对了。有桩事,我想求姐姐。”

“你说。”

林清霜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是一张药方。

苏月见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又是避子汤?”

林清霜咬着嘴唇。

“侯府那边……又催了。说我嫁进来三年了,再没动静,就要张罗着纳妾。我不想给他们生孩子,可避子汤也不能一直喝下去。姐姐,你有没有法子……”

她没说完,苏月见已经懂了。

她求的是一个两全的法子——既能避孕,又不糟蹋身子。

苏月见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

林清霜猛地抬起头。

“但是姐姐得应我一桩事。”苏月见看着她,“从今儿起,避子汤一口都不许再碰。我给你开一个调养身子的方子,先吃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林清霜的眼圈红了。

“好。我听姐姐的。”

苏月见重新开了一张方子。当归、川芎、熟地、白芍打底,加菟丝子、枸杞、女贞子。补血养肝、滋肾填精。是调养妇人本的方子,同时也是——

备孕的方子。

她没把后半句告诉林清霜。

因为林清霜要的从来不是避孕。她要的是攥住自己身体的权力。要的是不被任何人当作生育工具的自由。

如果有一天她想要孩子,那一定是她自己想。不是被任何人的。

这才是苏月见真正想给她的东西。

晚上,苏月见把这件事跟裴珩说了。

裴珩听完,手指在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你在给她调理身子。不是为避孕。”

苏月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开的方子。四物汤加菟丝子女贞。是调经种子的底子。”他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准得很。

苏月见瞪圆了眼。

“你什么时候连妇科方剂都通了?”

裴珩的手指顿了顿。

“这半个月。你天天念医案。我记下了。”

苏月见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男人,躺着的时候不光练字学兵法,连她随口念的医案都一字不落背下来了。

“裴珩。”她说,“等你好了,咱俩真能开夫妻医馆。”

裴珩的手指叩了一下。

是。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字。

“不过你坐堂。我管账。”

苏月见:“……”

“凭什么?”

“因为你手太松。清月堂的银子还没挣到手,你已经盘算好怎么花了。”

苏月见脸红了。

“你又偷听我心里想什么!”

裴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

理直气壮的。

苏月见气得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裴珩的手指反过来握住她的。

力道比上回又稳了一分。

清月堂的头一批货,在半个月后正式送了出去。

林清霜通过林家的门路,把东西递进了京城二十三家高门大户的后宅。每份礼都附了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方子的来历——“摄政王妃亲拟,太医院院使苏大人审定”。

苏月见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加后面那句。

“我爹还在大牢里蹲着呢。拿他的名头往外说,不大好吧?”

林清霜一句话就把她说服了。

“正因为苏大人在牢里,才更要提他。你越是大张旗鼓地提,太后越不敢动他。”

苏月见一琢磨,是这个理。

苏文远是因为“谋逆案”下的狱,但罪名是太后硬扣上去的,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苏月见越是高调地用苏文远的名头,越说明她心里没鬼。太后要是这时候对苏文远下手,反倒坐实了“灭口”的嫌疑。

“姐姐,你这脑子,不去当官可惜了。”苏月见感慨。

林清霜笑着啐了她一口。

花笺送出去之后,反响比她们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安远侯府的老夫人就派人来了。不是来找林清霜的,是直接递帖子给摄政王府,求见王妃。

苏月见在花厅见了这位老夫人。

老夫人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一进门就拉住苏月见的手不放。

“王妃啊,您那个安神助眠羹,老身吃了三天,头一宿睡了个整觉。二十年了,老身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说着眼眶就红了。

苏月见赶紧扶她坐下,又仔仔细细给她诊了脉。老太太是心肾不交闹的失眠,光吃安神羹还不够,得加一味交泰丸。

“老夫人,这个方子您拿回去,配着安神羹一道吃。半个月之后,您要是还睡不着,再来找我。”

老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天下午,她又让人送了一车谢礼来。上好的丝绸、茶叶、补品,还有一匣子金叶子。

苏月见瞪着那匣金叶子,眼都直了。

“这……也太多了吧?”

林清霜正好在王府,瞄了一眼,淡淡地说:“不多。安远侯府老夫人,娘家是江南织造局。这点东西,对她来说就是零花。”

苏月见沉默了。

她忽然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圈子”。这些高门大户的贵妇人们,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寻常人家嚼用一辈子。

而她手里攥着的那些方子,就是敲开这个圈子的钥匙。

“姐姐。”苏月见扭头对林清霜说,“咱们第二批货,价钱翻三倍。”

林清霜笑了。

“三倍?你也忒小瞧这些夫人们了。翻五倍。而且限量。每个月只出五十份,先到先得。”

苏月见倒吸一口凉气。

“姐姐,你比我黑多了。”

“彼此彼此。”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笑得像两只偷着腥的狐狸。

那天夜里,苏月见在诊金簿上新开了一页。

抬头写着——“清月堂·药膳生意。”

底下密密麻麻记着:头一批货本钱多少、送了多少家、收了多少回礼。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她写了一句话——

“今安远侯府老夫人送谢礼一车。其中金叶子一匣,计二十片。折银约二百两。”

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裴珩听见她的心声,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这女人,记账的时候最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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