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天,清月堂正式开张。
铺子选在城南朱雀街上,两层的木楼,底下是店面,楼上是茶室。林清霜亲自盯着装的修——门头挂一块乌木匾额,鎏金大字“清月堂”,是请国子监祭酒题的。左右一副对联:“药膳同源养天地正气,仁心济世续月长明。”
苏月见头一回瞧见那块匾的时候,站在门口端详了半天。
“这字,得花不少银子吧?”
林清霜站在她旁边,轻描淡写地说:“没花钱。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吃了咱们的安神羹,睡了半个月好觉。她让祭酒大人写的。”
苏月见扭头看她。
“姐姐,你老实跟我说,这京城里还有你没送过东西的高门大户吗?”
林清霜想了想:“大概还剩几家。回头补上。”
开业当天,朱雀街让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跟约好了似的,一家接一家地来。花篮从门口一路摆到了街尾,贺礼把二楼的茶室堆得转不开身。
苏月见穿着王妃的常服站在店里迎客,笑得脸都木了。
“安远侯府老夫人到——”
“镇北将军府少夫人到——”
“户部侍郎府二小姐到——”
唱名的伙计嗓子都喊劈了。
林清霜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亲自给每位客人介绍东西。她今儿穿了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跟之前在侯府时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简直换了一个人。
苏月见瞧着她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像个人。”
有人给她上了翅膀。她飞起来了。
傍晚收铺的时候,林清霜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苏月见坐在对面喝茶,看她算账。
算完最后一笔,林清霜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账本,闷了好一会儿。
“多少?”苏月见问。
林清霜抬起头,眼睛里亮闪闪的。
“首流水,纹银八百七十二两。刨去本钱、人工、铺面折耗,净利——”
“多少?”
“四百三十两。”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一天四百三十两。”苏月见放下茶盏,声音有点飘,“一个月就是一万两千两。一年就是——”
“别往下算了。”林清霜截住她,“再算我真要飘了。”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
“行。不飘。先把银子收好。”
林清霜把银票锁进铁匣子,交给沈渡护送回王府。沈渡接过匣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清霜的手背。
林清霜没什么反应。
沈渡的耳尖红了。
苏月见在旁边瞧得真真切切,心里“哦豁”了一声。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透了。
苏月见推开正院的门,发现裴珩靠在床头,面前搁着那个小沙盘。沙盘上写了几个字。
她凑近一瞅——“挣了多少?”
苏月见没忍住笑了。
“你堂堂摄政王,惦记我那点小买卖?”
裴珩的手指在沙盘上又写了两个字——“说。”
苏月见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账目一五一十跟他报了。说到净利四百三十两的时候,语调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裴珩听完,手指写道——“比我俸禄多。”
苏月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捶床板。
“你那点俸禄,养得起王府这么多人?”
裴珩写道——“养不起。所以靠军饷。”
苏月见的笑容慢慢收了。
军饷。玄甲军三十万,一年的军饷是天大的数目。太后断了裴珩的粮草,就是掐他的命脉。
“粮草的事,沈渡今儿跟我说了。”苏月见压低声音,“太后的人动了手脚,头一批补给被扣在通州。你打算怎么着?”
裴珩的手指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字。
“等。”
“等什么?”
他写道——“等他们贪够了。证据确凿。”
苏月见明白了。他不是没法子。他是在收网。让太后的人以为他还昏迷着、没半点还手之力,然后放心大胆地贪。贪到一定份上,账面上的窟窿就堵不住了。
到那时候,一锅端。
“你得多久?”
裴珩的手指悬了一瞬。然后写道——“十天。”
十天。
苏月见在心里默默盘算。十天之后,裴珩苏醒就满两个月了。按现在的恢复势头,十天之后——
“你能站起来了?”
裴珩的手指叩了一下。是。
苏月见深吸一口气。
“好。十天。我帮你撑这十天。”
裴珩的手指握住她的。
然后写道——“不用。你只管清月堂。”
苏月见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这男人,明明自己在打一场生死仗,却让她只管做买卖。
“裴珩。”她说,“清月堂是退路。可你不是。”
裴珩的手指顿住了。
“你是我留在这个世界的念想。”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
裴珩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整只手裹在掌心里。
他没写字。也没叩手指。
只是握着。
握了很久。
第八天夜里,出事了。
苏月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翻身坐起来,发现裴珩也睁着眼。
“进来。”
沈渡推门而入,脸色从没这么难看。
“王爷,王妃。太后动手了。苏大人被从刑部大牢提走,押往诏狱。”
诏狱。
苏月见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刑部大牢是审案的地方,诏狱是人的地方。进了诏狱的人,十个里头出来不了一个。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属下的人跟到诏狱门口,被挡了。”
苏月见站起来,手在发抖。
诏狱归太后的侄子——锦衣卫指挥使赵崇——直管。苏文远被送进去,等于落进了太后掌心里。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我去。”
她转身去抓衣裳。裴珩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重。
她低头看他。裴珩的眼睛漆黑,烛光在里头跳。
“等。”他说。一个字。
“等不了。”苏月见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爹。”
“你爹,也是我爹。”裴珩的嗓子沙哑但稳得很,“等我十天。”
苏月见的眼泪滚下来。
“十天之后,他可能已经——”
“不会。”裴珩截住她的话,“太后要的是我的命。不是苏大人的。她动苏大人,是你露破绽。你不动,苏大人就安全。你动了,正中她下怀。”
苏月见咬着嘴唇,浑身都在打颤。
她知道裴珩说的句句在理。太后抓苏文远,真正的靶子本不是苏文远。是裴珩。是苏月见乱了方寸,从而漏了裴珩的真实状况。
可她是个女儿。让她看着父亲在诏狱里受苦,她办不到。
裴珩看着她,忽然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这是他头一回没靠她搀扶,自己坐起来的。
“苏月见。”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王妃。不是爱妃。
是她的名字。
苏月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信我。”
两个字。
苏月见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然后她点了头。
裴珩的手伸过来,抹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糙,带着长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可动作轻极了。
“十天之后,我亲自去接苏大人。”
苏月见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那一夜,她没合眼。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裴珩也没睡。他靠在床头,一直攥着她的手。
天亮的时候,苏月见开口了。
“裴珩。”
“嗯。”
“十天之后,你要是站不起来,我就自己去了。”
裴珩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说——
“好。”
第九天,林清霜来了。
她捎来一个信——诏狱里有个狱卒,是她林家旧的伙计。能往里递消息,也能往外传消息。
苏月见立刻写了一封信。不长,就几句。
“父亲大人亲启:女儿不孝,累父亲受苦。万望珍重身子,勿念女儿。十之内,必接父亲归家。”
信送进去的当天傍晚,回信就出来了。
苏文远的字迹,苍劲有力。
“吾儿勿忧。为父在诏狱,每两餐,有书可读。太后欲以吾为饵,吾偏不如她愿。你且稳住,为父等你。”
苏月见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这老头。”她哭着又笑了,“在诏狱里还有书读,也不知道买通了哪个狱卒。”
林清霜递帕子给她。
“苏大人是太医院院使,救过的人海了去了。诏狱里的狱卒也是人,也会害病。姐姐放心,苏大人在里头吃不了苦。”
苏月见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
“第八天。还剩两天。”
林清霜握紧她的手。
“两天,眨眨眼就过了。”
第十天。
苏月见从清早睁眼就在等。
她给裴珩做了全套针灸,又盯着他喝了药、吃了半碗粥。然后把他的衣裳备好,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
玄色的蟒袍。金线绣的四爪蟒,盘踞在肩背和袖口。这是摄政王的朝服,他三个月没碰过它了。
裴珩看着那件蟒袍,沉默了很久。
午后,他开始试着站立。
苏月见扶着他的左臂,沈渡扶着右臂。裴珩撑着床沿,把重心慢慢移到两条腿上。
他的腿在打颤。三个月没承过重的肌肉,萎缩得厉害。
但他没停。
脚掌踩实地面。膝盖打直。髋关节展开。
他站起来了。
苏月见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剧烈发抖,汗水顺着他额角淌下来,滴在蟒袍的肩部,洇出深色的印子。
“够了,先坐下——”苏月见话没说完,裴珩松开了沈渡的手。
他只搭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空中。
站稳了。
沈渡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王爷。”
裴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慢慢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只有半步的距离。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松开了苏月见的肩膀。
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阳光从门缝里泻进来,落在他身上。玄色的蟒袍在光线里泛出暗沉的光,肩上的金蟒像是要活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
看着苏月见。
“走吧。”他说,“去接父亲。”
苏月见的眼泪往上涌,可她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