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鬼涧山脉,危机四伏。
岑溪拄着长刀,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谨慎。经脉的抽痛、失血后的虚弱、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晕眩,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消耗着他仅存的体力。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林夜雾的湿冷与肺腑的灼痛。
白蹄紧随其后,右后腿的绷带在黑暗中不甚显眼,但它的步伐明显一瘸一拐,落足时带着隐忍的轻颤。即便如此,它依旧努力放轻脚步,漆黑的双耳如雷达般转动,捕捉着夜色中一切不寻常的声响——远处夜枭的啼叫、枯叶下虫豸的爬行、甚至是风掠过不同密度树丛时的细微差异。
一人一兽,皆伤痕累累,在浓重的黑暗与弥漫的薄雾中,沿着羊皮地图上那条被标注为“险,多瘴,有低阶妖虫”的偏僻路径,向北而行。
他们不敢走山道。那些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固然好走,但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巡逻的血煞宗弟子、追逐悬赏的散修、乃至趁夜狩猎的冒险队伍,都可能出现在那里。
岑溪选择的是一条近乎兽径的路线,蜿蜒于陡峭的山脊背阴面,穿行在茂密得近乎原始的灌木与藤蔓之间。地势崎岖,常有需攀爬或绕行的断崖沟壑,极大地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气力。
“沙沙…”
前方灌木丛忽然传来异响。岑溪瞬间停步,身体微侧,将大半身影隐入一株歪脖老树的阴影中,手中长刀握紧,呼吸压至几不可闻。白蹄也立刻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无声的警惕低鸣。
片刻,一只皮毛灰黑、形似獾猪的小型妖兽窸窸窣窣地钻出,鼻头耸动,似乎在寻找食物,并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很快又没入另一侧草丛。
岑溪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却牵动了腰侧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眉头紧皱。他低头看了看,简陋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大半,颜色暗沉。
不能再走了,必须处理伤口,稍作休整。
他目光扫视,在左前方发现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石半掩的浅凹,勉强可容身。示意白蹄跟上,岑溪艰难地挪了过去,背靠冰凉岩石坐下,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润喉,又服下最后一颗回春散。
药力化开,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他撕下一条相对净的内衬衣摆,费力地解开腰间染血的布条。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深处隐约可见被阴煞刀气侵蚀后的暗沉色泽,愈合极为缓慢。他咬咬牙,用剩下的清水小心冲洗掉血痂和污物,撒上些止血药粉(得自采药人),再用新布条紧紧缠好。
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只有额角滚落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痛苦。
白蹄安静地趴在旁边,将硕大的头颅搁在岑溪未受伤的腿侧,传递来温暖和担忧的意念。岑溪伸手摸了摸它冰凉光滑的鼻梁,低声道:“没事,死不了。”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恢复了一丝气力,岑溪再次展开羊皮地图,借着透过林隙的惨淡月光辨认。按照他们目前的速度和方向,天亮前应该能走出鬼涧山脉的核心区域,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之后,还需要穿越一片名为“腐骨林”的危险区域,才能抵达黑水泽边缘。
“腐骨林…”岑溪指尖划过地图上那片被用暗褐色笔迹特意圈出的区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骷髅标记。据那采药老者含糊提及,那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毒瘴,滋生各种喜阴嗜腐的低阶妖虫,地形复杂,极易迷失,是通往黑水坊最凶险的一段路。
“必须在天黑前穿过腐骨林。”岑溪心中暗道。夜晚的腐骨林,毒瘴更浓,妖虫更活跃,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
收起地图,岑溪看向东方天际。夜色依旧深沉,但远山轮廓已隐约可见。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腐朽气息的冰冷空气,撑着长刀,再次站起。
“走。”
……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鬼涧山脉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草木渐疏,雾气也淡了不少。回首望去,层峦叠嶂的鬼涧山脉如同一头匍匐沉睡的黑色巨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寂。
那里埋葬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也留下了生死搏的血痕。
岑溪没有过多停留,辨明方向,继续前行。白的山林不再如夜晚那般死寂,鸟鸣兽吼时而可闻,但也意味着更多潜在的眼睛。他们更加小心,尽量利用地形和植被掩形。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隐蔽的溪流旁停下,补充所剩无几的饮水。岑溪用削尖的木棍,耗费不少力气,才从溪中刺到两条巴掌大的银鱼。没有火,只能生食。腥涩的口感令人作呕,但为了补充体力,他面无表情地吞下。白蹄则在附近啃食了一些鲜嫩的草叶。
短暂的休整后,继续赶路。午后,天空积聚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山风渐大,带着湿漉漉的寒意,预示着一场山雨即将来临。
“要下雨了…”岑溪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雨水会冲刷踪迹,但也可能带来更多麻烦——道路泥泞难行,毒瘴可能因雨水而变化,一些喜湿的妖兽也会更加活跃。
他加快脚步,必须在雨势变大前,尽量靠近腐骨林边缘,寻找合适的避雨和过夜之所。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呼喝声!
岑溪立刻停步,拉着白蹄迅速闪到几块巨岩之后,屏息凝神。
透过石缝望去,只见约莫百丈外,五个身影正战成一团。
一方是三名身着统一褐色劲装、前绣着一个狰狞狼头的修士,修为都在炼气三四层之间,配合默契,刀法狠辣,围攻着中间两人。
被围攻的,是一老一少。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头发花白,手持一柄青钢长剑,剑法老辣,修为约有炼气五层,但显然年老力衰,气息有些不稳,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少的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修为仅炼气二层,使一把短刀,满脸惊恐,身上也带着伤,全靠老者护持,才勉强支撑。
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看穿着与那少年类似。
“贺老儿,交出那株‘血玉茯苓’,饶你们爷孙不死!”三名褐衣修士中,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狞笑道,手中鬼头刀攻势更急。
“呸!黑狼帮的杂碎!这茯苓是我们先发现、拼死从守护妖兽口中夺下的!你们半路劫,就不怕天谴吗?!”被称为贺老儿的老者怒骂,剑光一荡,勉强开两人,但气息更显紊乱。
“天谴?哈哈哈!”刀疤脸大笑,“这腐骨林外,实力就是天!了你们,谁知道是我们的?乖乖交出来,还能少受点苦!”
战斗愈发激烈。贺老儿毕竟修为高出一线,经验丰富,虽受伤又被围攻,一时还不至于落败,但明显左支右绌,落败只是时间问题。那少年更是险象环生,若非对方似乎有意留活口问,恐怕早已殒命。
岑溪在岩石后冷眼旁观。黑狼帮…没听说过,看来是附近活跃的底层劫掠团伙。血玉茯苓?倒是听说过,是一种颇为珍贵的疗伤灵药,尤其对气血亏损、经脉损伤有奇效,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但他没有丝毫出手的打算。自身难保,何必节外生枝?这贺老儿一行人,与他非亲非故。修炼界弱肉强食,今你我,明我你,再平常不过。
他缓缓后退,准备绕开这片战场。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苦苦支撑的贺老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色,猛地一剑震开正面之敌,身形不进反退,一把抓住身旁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岑溪和白蹄藏身的巨石方向,狠狠掷来!同时口中厉喝:
“少主快走!去黑水坊求援!”
那少年猝不及防,惊叫着如腾云驾雾般飞过数十丈距离,“噗通”一声摔在岑溪藏身巨石前不远处,滚了几圈,灰头土脸,手中短刀也脱手飞出。
而贺老儿在掷出少年的同时,也被刀疤脸抓住破绽,一刀狠狠劈在背上!
“噗——!”
血光迸溅!贺老儿惨呼一声,扑倒在地,背上出现一道狰狞伤口,鲜血狂涌,眼看是活不成了。
“老东西!找死!”刀疤脸啐了一口,目光随即阴冷地投向少年摔落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从岩石后“暴露”出身形的岑溪和白蹄。
“嗯?还有同伙?”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打量着岑溪。
此时的岑溪,衣衫褴褛,沾满血污泥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紊乱(大半是伪装,小半是真实),拄着一把制式长刀,身形都有些摇晃。身边跟着一头同样脏兮兮、右后腿包扎、一瘸一拐的黑驹。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在山里遭了难、侥幸未死的落魄散修,还是重伤垂危的那种。
“炼气三层?不,四层?气息这么弱,还带着伤…”刀疤脸心中迅速评估,随即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也好,一并宰了,说不定还能摸点油水。你们两个,去把那小子抓过来!这黑驹看起来不错,瘸了腿也能卖几个钱!”
他吩咐身后两名手下,自己则提刀,狞笑着走向倒地抽搐的贺老儿,准备补刀并搜刮战利品。
两名褐衣修士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提着刀,不紧不慢地朝岑溪和那摔懵的少年走来。在他们看来,一个重伤的炼气中期带着个瘸腿畜生,外加一个吓傻了的炼气二层小子,手到擒来。
那少年此刻才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躲到岑溪身后,带着哭腔喊道:“前…前辈!救…救命!他们…他们要我们夺宝!”
岑溪缓缓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脸上满是污泥和血迹,眼睛红肿,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又看向步步近的两名褐衣修士,以及远处正在贺老儿身上摸索的刀疤脸。
然后,他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手中长刀也“哐当”一声脱手落地,整个人显得更加虚弱不堪。
“啧,真是个废物。”左侧那名三角眼修士嗤笑,脚步加快,伸手就朝岑溪衣领抓来,“小子,算你倒霉…”
话音未落!
低着头的岑溪,眼中寒芒乍现!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颤抖的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灰白寒气缭绕,《碎石拳》中一式隐秘狠辣的“石穿手”骤然发动,精准无比地扣向三角眼修士伸来的手腕脉门!
同时,他右脚脚尖悄无声息地一勾,那柄脱手的长刀弹起半尺,被他的右手稳稳握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三角眼修士本没想到这个看似下一刻就要断气的家伙会突然暴起,更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刁钻狠辣!他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侵蚀性的灵力瞬间透入,整条手臂的灵力运转顿时滞涩!
“你…!”他惊骇欲绝,另一只手下意识挥刀劈砍。
三角眼修士双目圆瞪,咽喉处一点血花迸现,嗬嗬两声,手中长刀“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老三!”另一名方脸修士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挥刀狠狠劈向岑溪头颅!这一刀含怒而发,势大力沉。
岑溪脚下《灵鼠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左手松开已死的三角眼,顺势在其腰间一摸,抽出一柄尺长短匕,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掷!
短匕化作一道乌光,射向正从贺老儿身边起身、惊怒交加扑来的刀疤脸!虽无灵力附着,但时机角度极刁,得刀疤脸不得不挥刀格挡,身形一滞。
而岑溪本人,在掷出短匕的同时,已与那方脸修士错身而过!长刀回掠,刀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抹向对方因挥刀用力过猛而暴露的脖颈!
方脸修士急忙回刀格挡,但岑溪的刀势诡异一变,由抹变刺,刀尖毒蛇般钻向其心窝!方脸修士骇然,拼命扭身,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动作一缓。
就是这一缓!
一直安静伏在岑溪侧后方的白蹄,动了!它没有嘶鸣,没有助跑,只是将残存的风灵之力瞬间爆发于完好的三条腿,身体如一道贴地黑影窜出,低头,用那坚硬如铁的短角,狠狠撞在方脸修士的膝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方脸修士惨嚎一声,单膝跪地。
岑溪的刀,没有丝毫停留,顺势下劈!
“噗!”
血光再现。方脸修士扑倒在地,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从岑溪暴起出手,到两名炼气三层的黑狼帮修士毙命,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
远处,刚格开短匕的刀疤脸,此刻才冲到一半,恰好看到两名手下顷刻间殒命,尤其是那黑衣少年最后鬼魅般的身法和狠辣果决的刀法,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炼气四层?不!这身手…还有那头畜生…”刀疤脸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本身也是炼气四层,自问绝做不到如此净利落地解决两名配合默契的手下。这小子,绝对隐藏了实力!而且心性狠辣,擅长伪装!
踢到铁板了!
逃!瞬间,这个念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什么血玉茯苓,什么黑驹,都没有小命重要!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与腐骨林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甚至不惜动用损耗精血的遁法,身形带起一阵腥风,几个起落就窜入远处密林,消失不见。
岑溪没有追。他拄着刀,剧烈喘息,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的爆发,几乎榨了他最后的气力和勉强凝聚的一丝灵力,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腰侧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包括贺老儿),又瞥了一眼那吓傻了的少年,最后望向刀疤脸逃走的方向,确认对方真的远遁。
然后,他缓缓走到贺老儿尸体旁,弯腰,从其紧握的手中,抠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入手微沉,打开一角,浓郁的药香混合着血腥气扑鼻而来,里面是一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晶莹剔透、形似灵芝的药材,正是血玉茯苓,看年份不下五十年。
岑溪毫不客气地收起。又快速在三角眼和方脸修士身上摸索一遍,找到两个瘪的储物袋,里面有些散碎灵石、普通丹药和杂物,也一并收起。
做完这些,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前…前辈…”那少年此时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过来,对着岑溪就要磕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贺小凡,愿为前辈做牛做马…”
“闭嘴。”岑溪沙哑开口,声音冰冷疲惫,“收拾你爷爷的遗物,立刻离开这里。黑狼帮的人可能还会回来。”
贺小凡一颤,连忙点头,哽咽着去收拾贺老儿的遗物和一柄断剑。
岑溪不再理他,走到白蹄身边,查看了一下它的腿。刚才的撞击让固定伤处的藤蔓有些松动,幸喜骨头无恙。他重新紧了紧。
然后,他抬头看向东北方向。天际乌云更浓,隐隐有雷声滚动。
必须立刻走。此地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妖兽或其他不速之客。
他没有招呼贺小凡,拄着刀,带着白蹄,朝着腐骨林的方向,继续蹒跚前行。
贺小凡抱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看了看爷爷的尸体,又看看岑溪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抹了把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前辈…等等我!我…我知道一条穿过腐骨林的小路,是我爷爷以前发现的,相对安全些…”
岑溪脚步未停,但微微侧头。
贺小凡连忙道:“真的!我爷爷是采药人,常走那条路!我可以带路!只求前辈…能让我暂时跟着,我…我没地方可去了…” 声音带着哀求和惶恐。
岑溪沉默地走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带路。”
贺小凡如蒙大赦,连忙跑到前面,辨了辨方向,指了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
三人(一人一兽一少年)的身影,很快没入越发昏暗的天色与蓊郁的山林之中。
身后,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山雨,终于滂沱而下,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戮的土地。
而腐骨林弥漫的淡淡灰绿色瘴气,已在前方不远处的林间弥漫开来,如同张开了巨口的凶兽,等待着新的猎物踏入。
然而岑溪的速度更快!右手长刀不带丝毫风声,贴着对方劈来的刀锋内侧滑入,刀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点向其咽喉!与此同时,扣住其脉门的左手猛地一拧一送!
“咔嚓!”腕骨碎裂声与利刃入肉的轻微“噗嗤”声几乎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