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反复出现。
周一早上，帝辛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拐进菜市场旁边那条窄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二十米处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呼吸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握住了那枚噬魂兽戒。那人影只跟了不到一百米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人流中。
周二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食堂里人很多，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面条，旁边是李大壮，正在往嘴里塞红烧肉。帝辛没有抬头，但他的神识已经铺展开去，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食堂。神识捕捉到了一个人——不是学生，不是老师，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在食堂的角落里拖地。他的动作很慢，拖把在地上画着S形，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清洁工。但他的心跳不对。普通人的心跳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这个人的心跳只有四十五次，慢得不正常。而且他的呼吸方式也不对，普通人呼吸是式呼吸，他是腹式呼吸，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这是练武之人的呼吸方式。
帝辛的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打草惊蛇，低下头，继续吃面。李大壮在旁边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这个人是谁的人？玄门的？血灵会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周，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他在黑板上写下了“抗战争”四个字，然后开始讲。帝辛听了几句，注意力就飘走了。他的神识再次铺展开去，这一次不是覆盖整个学校，而是聚焦在那个“清洁工”身上。那个人还在食堂，但已经不在拖地了，他坐在食堂后面的储物间里，面前放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正在打电话。帝辛的神识捕捉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只有一个词听得比较清楚——“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他是不是觉醒者？确认高娟娟的血脉？确认血灵会的行动计划？帝辛收回神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信息太少了，他需要更多。
放学后，帝辛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等人，实际上在用神识扫描周围的环境。校门口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的神识穿透车膜，看到车里坐着两个人，都是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像跑业务的。但他们的身上都有灵力波动，很弱，炼体境初期的水平，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那种。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闭目养神。面包车的引擎是关着的，但他们已经在车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明显是在等人。
帝辛收回神识，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长满了青苔，地上有几滩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
巷口空无一人。风吹过，地上的塑料袋翻了个跟头。
帝辛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数到三。一。”巷口还是什么都没有。“二。”一扇铁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铁皮。“三。”
一个人从巷口的拐角处走了出来。不是那个“清洁工”，不是面包车里的那两个人，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长度及腰，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层粉。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像血，眼睛很大，眼珠子是浅棕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而是一种滑步——脚底贴着地面滑过去，几乎看不出抬腿的动作。
帝辛看着她走过来，右手在口袋里，握住了噬魂兽戒。
那个女人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了。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得不正常，像是一朵花开得太快了，快到你还没看清它的样子，它就已经开完了。
“你就是杨新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耳边呢喃，但帝辛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谁？”
“我叫殷素素。”女人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怕冷的女人，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珠子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血灵会的。”
帝辛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血灵会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殷素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不是来找你，是来找那个女孩的。但会长说了，她身边有一个高手，让我先来探探路。”她的目光在帝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品鉴一件商品，“你就是那个高手？看起来不像。”
帝辛没有说话。他的灵力已经在体内运转到了极致，丹田中的金色灵力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龙，随时可以冲出去。噬魂兽戒在他的手指上微微发烫，兽头的两颗红宝石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簇燃烧的火。
殷素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笑容收了一点，往后退了半步。只是一个半步，但帝辛捕捉到了——她在害怕。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是害怕他身上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气势，而是噬魂兽戒散发出来的气息。上古凶器的气息，对任何修行者都是一种天然的压制。
“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殷素素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是什么？”
帝辛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灵力在掌心凝聚，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殷素素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又退了半步，这次退了整整一步。
“回去告诉你们会长，”帝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高娟娟是我的人。谁敢动她，我让他生不如死。”
殷素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戏谑，这次是释然——像是一个侦探终于找到了答案。“有意思。”她说，转身往巷口走去。她的步伐还是那种滑步，脚底贴着地面滑过去，速度快得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飘。
帝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金色灵力慢慢消散。他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刚才那一下，他把体内三分之一的灵力都凝聚在了掌心，就是为了震慑那个女人。如果殷素素没有退，而是选择动手，胜负难料。她的修为比他高，至少凝气境中期，比姜北辰还高一个小境界。但他有噬魂兽戒，真打起来，谁输谁赢不一定。
帝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高娟娟发了一条消息：“血灵会的人来了。一个女的，叫殷素素，凝气境中期。她盯上你了。”
高娟娟秒回了：“怎么办？”
帝辛打了四个字：“加快修炼。”发完他又觉得这四个字太冷硬了，加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帝辛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巷子。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往东边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在快速地分析。血灵会派了一个凝气境中期的女人来探路，说明他们对高娟娟的血脉很重视。重视到什么程度？重视到不惜暴露自己的存在。这说明血灵会的会长“血手”已经下定决心要得到高娟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三天之内，最多三天，血灵会就会有大动作。
他需要帮手。一个人对付血灵会，不是不行，但他的灵力还没恢复到可以支撑一场持久战的程度。他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他分担火力的人。这个人不能太弱，太弱了是送死；也不能太强，太强了会喧宾夺主。而且这个人必须可靠，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帝辛想到了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钟，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像是没想到会接到他的电话。
“楚天行，”帝辛说，“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什么忙？”
“血灵会盯上了高娟娟。三天之内，他们会有动作。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守在学校外面，在我腾不出手的时候挡住他们的人。”
楚天行又沉默了几秒钟，这次更长。“你知道血灵会的会长是什么修为吗？筑基境巅峰。我一个筑基境中期，挡不住。”
“不用你挡血手，你帮我挡住他手下的人就行。血手交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疯了”的笑。“杨新年，你现在的修为连凝气境都不到，你怎么挡筑基境巅峰？”
帝辛没有解释。“你帮不帮？”
楚天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帝辛以为他挂了。“帮。”他说，“但我有条件。事成之后，你要跟我去一趟玄门总部，做一次完整的评估。”
帝辛想了想。“可以。”
“那行。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六点，学校天台。”
“知道了。”
电话挂了。帝辛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夜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像一只无形的手。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城中村的巷子到了，黑漆漆的，没有灯。他摸黑走进楼道，上楼，开门。
屋子里很暗，赵秀兰已经睡了。帝辛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床上盘膝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噬魂兽戒，戴在手上。戒指上的红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初造化诀》。灵力在体内奔涌，比昨天又强了一分，但还是不够。筑基境巅峰，相当于他前世巅峰时期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到，但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是一座大山。他需要用技巧和法器来弥补修为的差距。噬魂兽戒是他的底牌，但不是唯一的底牌。
帝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灵石——最后一块，鸡蛋大小，深蓝色，纹路像星云。他把灵石握在左手，右手戴着噬魂兽戒，同时运转功法。灵石中的灵气和戒指中的凶煞之气同时涌入他的体内，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脉中碰撞、撕扯、融合，痛得像有无数针在扎他的血管。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手背上。
痛，但值得。
灵石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戒指的红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他的经脉被撑得更宽了，丹田中的灵力更浓了，神识覆盖的范围也更广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灵石碎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帝辛睁开眼睛，瞳孔中的金色比之前更浓了，浓到在黑暗中都能看到那两点金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头。力量，比昨天多了五成。还不够，但至少，他离筑基境巅峰近了一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帝辛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楚天行会来。后天或者大后天，血灵会也会来。他需要在血灵会到来之前，把能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好。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