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姜北辰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很净的手,不像打打的人,更像弹钢琴的。但他的脸上那道疤破坏了这种文雅的气质——从左眉尾一直拉到太阳,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痕泛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是新伤,不超过半年。
帝辛弯腰看着车里的人,两人对视了三秒钟。姜北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蓝光很淡,淡到普通人本看不见,但帝辛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冰属性灵力的特征,修炼冰系功法的人,瞳孔里会有这种蓝色的光,颜色越深修为越高。姜北辰的蓝光很淡,但他的气息很沉——筑基境后期,比苏沐高了一个大境界。
“上车吧。”姜北辰说,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像是命令。
帝辛没有动。“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姜北辰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比帝辛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下身是深色的工装裤和一双高帮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双手在裤兜里,打量了帝辛一番。“苏沐回去之后跟我说,黔东有个高中生,气场比总部的长老还强。我不信,就来了。”
帝辛没有说话。
“现在我信了。”姜北辰的目光落在帝辛右手食指上,那枚噬魂兽戒戴在手上,铜锈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漆黑的金属。姜北辰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问,收回了目光。“玄门对你有三个判断。第一,你是觉醒者,觉醒时间大约在两周前。第二,你的灵力波动异常,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灵力属性。第三,你的危险等级待评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印着玄门的红头文件和一枚钢印,“这是你的临时登记证。从今天起,你被纳入玄门的观察名单。不强制你配合,但如果你在黔东范围内有任何超出常规的行为,玄门有权介入。”
帝辛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学校,还有一栏“能力评估”,写着“待定”两个字。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就这些?”
姜北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牵动。“还有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女孩,高娟娟,她的灵力波动比你更异常。玄门对特殊血脉一直有备案,她的血脉类型目前无法识别,但强度很高。按照玄门的规定,特殊血脉的觉醒者需要在觉醒后七十二小时内向玄门报备,接受血脉检测。”
帝辛的眼神冷了一度。“她的事,我说了算。”
姜北辰和他对视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怂了,是审时度势。他做了十年外勤,见过各种各样的觉醒者,有配合的,有不配合的,有暴怒的,有恐惧的。但杨新年不属于任何一种。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破绽。像一面镜子,你看着它,只能看到自己。
“玄门不会强迫任何人。”姜北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叼在嘴上,没有点,“但有些事,不是你不配合就不会发生的。高娟娟的血脉气息太明显了,上次在公交站袭击她的那个人,我们已经查到了底细。”
帝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人?”
“滇南的一个小组织,叫‘血灵会’,专门在西南地区寻找特殊血脉的觉醒者,抓回去抽血炼药。”姜北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血灵会的会长叫‘血手’,真名不详,修为大约是筑基境巅峰。他手下有十几个觉醒者,实力参差不齐。上次来的那个是血灵会的探子,叫‘老鬼’,炼体境后期,被你的气场吓跑了。但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报信,血手知道了高娟娟的存在,不会轻易放手。”
帝辛沉默了。筑基境巅峰,比他现在的修为高两个大境界。如果血手亲自来,以他目前的实力,很难挡住。
“玄门可以派人保护高娟娟。”姜北辰说,“但前提是,她需要在玄门备案。”
帝辛看着他。“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姜北辰把烟叼回嘴上,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中散开,“你保护不了她一辈子。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玄门有资源,有人手,有遍布全国的情报网络。高娟娟在玄门的保护下,比在你身边安全得多。”
帝辛没有说话。他知道姜北辰说的是事实。他的实力在恢复,但恢复需要时间。而血手不会给他时间。高娟娟的血脉觉醒就在这几天,觉醒的时候是她最脆弱的时刻,如果血手选在那个时间点动手,他一个人很可能顾不过来。
“我需要考虑。”帝辛说。
姜北辰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拉开车门。“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窗升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杨新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沈墨白那个人,离他远点。”
帝辛的眼神微微一变。“为什么?”
姜北辰没有回答,车窗升了上去,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马路尽头。
帝辛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张临时登记证,纸张被攥出了褶皱。沈墨白,又是沈墨白。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玄门的人专门提醒他远离?他上楼,开门进屋。赵秀兰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早间新闻。看到帝辛进来,她关掉了电视。“新年,你一大早去哪了?”
“出去跑步。”帝辛把包放在地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赵秀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总觉得儿子最近变了,但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也许是说话的方式,也许是走路的姿态,也许是看人的眼神。以前的杨新年从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现在的杨新年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直接到有时候她都觉得不太习惯。
“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赵秀兰说。
帝辛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医院,腿断了,问你愿不愿意去看看他。”赵秀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替你答应,我说你自己决定。”
帝辛把水杯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关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他想了想,说:“我下午去。”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热粥。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粥煮沸时咕嘟咕嘟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常,那么正常。
帝辛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地板。
下午两点,帝辛到了医院。住院部三楼,307,他推开门的时候,杨德茂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他比上次瘦了一些,脸色也差了一些,但精神还好,至少比上次有精神。看到帝辛进来,他连忙把手机放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了。”帝辛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杨德茂放弃了挣扎,躺回去,侧着头看着儿子。他的目光里有讨好,有愧疚,有一点点期待,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新年,你……你妈还好吗?”
“还行。”
“她的病……”
“在吃药。”
杨德茂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今天不在,中间那张床还是空着,整个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白得晃眼。“新年,爸对不起你。”杨德茂忽然说,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没尽到当爸的责任。你妈生病,我没照顾好她。你上学,我没给你交过学费。你在学校被人欺负,我没帮你说过一句话。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帝辛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德茂的眼眶红了,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就想跟你说一句,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别走我这条路。我这一辈子,废了。”
帝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杨德茂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眼袋,有悔恨,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这个人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工作,连儿子的尊重都失去了。
“你的腿,医生怎么说?”帝辛问。
“还要住两周,然后回家养着。石膏拆了之后要做康复训练,医生说能恢复,但以后不能重活了。”杨德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医药费多少?”
“还不知道,估计得两三万。”
帝辛点了点头。两三万,加上刀疤刘的五十八万,加上赵秀兰的医药费,加上家里的生活开销,他需要在一年之内赚到至少七十万。七十万,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钱的事,你别心。”帝辛站起来,“好好养伤,别再赌了。”
杨德茂张了张嘴,想说“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但他知道这句话说了也没人信。他以前说过很多次,每次都做不到。他只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帝辛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光灯白得刺眼。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高娟娟发来的消息:“灵石用了一半,灵力涨了不少。但有个问题,我修炼的时候,手心的那个印记会发烫,烫得厉害,有时候会冒烟。”
帝辛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手心印记发烫,甚至冒烟,这不是正常现象。神凰血脉觉醒的时候,体内的火属性灵力会外溢,溢出的途径往往是身体的末梢——手指、脚趾、以及那些被灵力标记过的地方。高娟娟手心的印记是他当初封印血脉时留下的,现在那个印记在发烫,说明封印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晚别修炼了,让灵力自己平复。明天早上老时间,天台见。”
高娟娟回了一个“好”。
帝辛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的墙壁上映出他的脸——十七岁,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在光灯下若隐若现。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上的噬魂兽戒,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没有一点反光,像是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帝辛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很烈,他眯了眯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姜北辰,不是玄门的人,是另一种气息,更冷,更阴,像一条蛇在暗处盯着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释放神识去探查,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种感觉一直跟着他,跟了两条街,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