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的推荐表在帝辛口袋里放了一整天,他没拿出来看,也没还给沈墨白。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大壮凑过来,嘴里塞着一大口米饭,含混不清地说:“新年,沈墨白那个人,你得小心点。”帝辛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为什么?”“说不上来,”李大壮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就是觉得他太完美了。长得帅,家里有钱,学习好,对人还有礼貌。你不觉得这种人很假吗?”帝辛看了他一眼。李大壮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看人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说不出来道理,但往往是对的。“我会注意的。”他说。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帝辛没去场,坐在教室里看物理竞赛题集。他翻到电磁感应的章节,正看到一道关于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题目,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高娟娟发的消息:“天台,现在。”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和她平时发消息的风格一样,脆利落,像在发号施令。
帝辛合上书,走上天台。
高娟娟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马尾在风中左右摇摆。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表情比平时严肃。“昨天晚上我又做那个梦了。”帝辛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还是那只鸟?”“比上次更清楚。”高娟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画面,“我能看清它的羽毛了,金色的,每一都在发光。它看着我,叫了一声,那个声音……像在叫我的名字。”帝辛没有立刻说话。他释放出一缕神识,探入高娟娟的体内。经脉比上周宽了一些,灵力比上周浓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她口的位置,那个封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封印上的裂痕比上次多了三条,每一条都像裂的土地上的缝隙,又细又深。
“封印松得比我想象的快。”帝辛收回神识,“照这个速度,可能不需要二十天,十天之内就会第一次觉醒。”高娟娟的手指微微收紧。“十天?”“保守估计。也可能更快。”帝辛看着她,“你做好准备了吗?”高娟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一直在做准备。”
帝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灵石,比他在城北挖到的那块小一些,只有鸡蛋大,颜色更深,接近黑色,表面的蓝色纹路也更加密集。这是他在老城墙地下十米处挖到的第二块灵石,比第一块小,但灵气更纯。他把第一块用掉了,第二块一直留着。现在,他觉得是时候给高娟娟了。
“这是什么?”高娟娟接过来,灵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蓝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开始流动,像是在回应她体内的灵力。她的眼睛瞪大了,因为她也感觉到了——灵石中的灵气正在主动往她体内涌,不是被她吸进去的,是灵石自己送上门来的。
“灵石,蕴含纯净灵气的矿石。”帝辛说,“你的血脉对灵气有天然的亲和力,灵石会主动向你靠拢。这块你拿着,修炼的时候握在手心里,能帮你加速打通经脉。”高娟娟低头看着那块灵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从哪弄来的?”“挖的。”“挖的?”帝辛没有解释。他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周末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城北老城墙下面有灵石矿脉,我一个人挖太慢了,你来了能帮我感应灵石的位置。你的血脉对灵气敏感,找灵石比我用神识探测还准。”高娟娟把灵石攥在掌心里,那点温热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口的位置。“周末什么时候?”“周六早上六点,城北老城墙见。”
高娟娟点了点头,把灵石贴身收好。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五分钟上课。“我先下去了。”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忽然停下来。“杨新年,沈墨白是不是找过你?”帝辛转过头。“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在年级群里发了你重考的成绩,说你‘值得所有人学习’。”高娟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帝辛听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味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呢?”
帝辛想了想。“他想拉拢我。”高娟娟没有说话,推门走了。
帝辛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沈墨白这个人,他看不透。不是因为沈墨白太强,而是因为他的气息太净了。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家境优渥,成绩优异,长得好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身上没有任何破绽。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圣人,要么是比圣人更可怕的东西。帝辛前世活了万年,没见过几个圣人。他见过的大多数“完美”的人,最后都被证明是伪装得最好的那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沈墨白给的推荐表,又看了一遍。省数学竞赛,下个月,在南云市举办。南云市,黔南省的省会,比黔东大十倍,人口多十倍,修行者的数量也多十倍。如果他去了南云,可能会遇到玄门的人,也可能遇到其他势力。这是一个风险,也是一个机会。
帝辛把推荐表折好,重新放进口袋。
周六早上六点,天还没怎么亮。
帝辛到城北老城墙的时候,高娟娟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去爬山。看到帝辛,她从包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他。“戴上,挖土的时候手不会疼。”
帝辛接过手套,是一双劳保手套,掌心有橡胶颗粒,防滑耐磨。他戴上,大小刚好。高娟娟也戴上了一双一模一样的。“你从哪弄的?”“我爸工具箱里拿的。”高娟娟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被填平的坑,“就是这里?”
“对。灵石在地下十米左右,上次我一个人挖了三个小时才挖出一块。今天你帮我感应位置,我负责挖。”帝辛从包里拿出铁锹,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圈。铁锹铲下去,泥土翻上来,和上次一样硬,一样湿。他一下一下地挖,高娟娟蹲在坑边,双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睛,用她的血脉去感应地下的灵气。
“这里。”她指了一个位置,距离帝辛正在挖的坑大约两米远。“下面有一块,比上次你给我的那块大,灵气也更浓。”
帝辛换了位置,继续挖。有了高娟娟的指引,效率高了很多。他不用像上次那样一点一点地探,直接挖到准确的位置就行。挖到大约八米深的时候,高娟娟忽然说:“等等。”帝辛停下来,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变了,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像是在承受什么压力。“下面……不只有灵石。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它在动。”
帝辛的神识往下探。八米,九米,十米。灵石的位置,就在十米处,和他之前探测的一样。但灵石旁边,紧挨着灵石的位置,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大,拳头大小,但它的气息和灵石完全不同。灵石是温润的、平和的、安静的,这个东西是锐利的、躁动的、不安分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拼命地想冲出去。
帝辛的神识触碰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来,整条手臂都麻了。他猛地收回神识,后退了一步。高娟娟也感觉到了,她收回按在地上的手,手心红了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是什么?”她问。
帝辛蹲下来,看着那个坑。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那个东西的气息,他认识。前世他见过无数次,用过无数次,那种锐利的、躁动的、不安分的气息——是法器。一件未出世的上古法器,被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灵性未泯,依然在挣扎、在反抗、在等待被人唤醒。
帝辛拿起铁锹,继续挖。
泥土越来越湿,越来越黏,铁锹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进了烂泥里。他挖到十米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冰凉的、坚硬的。这个东西是温热的,表面光滑,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像握着一个活物。
他把铁锹扔到一边,蹲下来,用手去扒泥土。手指触到了那个东西,一股更强的电流从指尖传上来,这次不是麻了,是疼。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的,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把那个东西从泥土里抠了出来。
是一枚戒指。青铜色的,表面布满了一层绿色的铜锈,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戒面是一个兽头,像狮子又像虎,张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兽头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那两颗红宝石像两簇小火苗,微微跳动。
帝辛握着那枚戒指,灵力从掌心涌入,戒指上的铜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真实的颜色。不是青铜色,是黑色,一种极深的、吸光的黑,像宇宙中没有星星的虚空。兽头的眼睛变得更红了,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炭。戒面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上古神文,写着四个字——“噬魂兽戒”。
帝辛的瞳孔猛地一缩。
噬魂兽戒,上古十大凶器之一,排名第七。传说是一位上古魔尊用一头上古凶兽“噬魂兽”的魂魄炼制而成,戴在手上可以吞噬敌人的神魂,增强自身的精神力。这件法器在前世就已经失传了,没想到被埋在了这里,埋在这个小小的黔东城北的地下。
“这是什么?”高娟娟站在坑边,探着头往下看。
帝辛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戒指自动收缩,调整到刚好贴合他手指的大小,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指传遍全身,不是冷,是一种清醒的、警觉的、像喝了浓茶之后的那种精神亢奋。他的神识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不是增强,是被戒指的力量激发到了更高的层次。方圆二十里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能看到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遛狗,能看到医院的病房里有老人在咳嗽,能看到学校的保安室里有保安在打瞌睡。
还能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学校的天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很长,被风吹得乱飞。他的脸看不清,被阴影遮住了,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帝辛隔着二十里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黑色的眼珠,瞳孔深处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像一盏遥远的红灯。
那个人的目光和帝辛的目光,在虚空中对撞了一下。
帝辛收回神识,摘下戒指,放进口袋。
噬魂兽戒的力量太强了,以他现在的灵力,戴不了太久。刚才只戴了不到一分钟,他的太阳就开始突突地跳,头昏沉沉的,像喝多了酒。但他看到了那个人。那个站在学校天台上的人,不是苏沐,不是楚天行,不是玄门的任何一个人。他的气息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更加黑暗,更加危险。
高娟娟从坑边滑下来,踩在泥里,走到他面前。“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帝辛把戒指在口袋里握紧,金属的温度从掌心透过来,凉丝丝的,“挖到了两样东西,一块灵石,一枚戒指。灵石归你,戒指归我。”
高娟娟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从坑壁上掰下一块灵石,鸡蛋大小,通体深蓝,纹路像夜空中的星云。她把灵石装进包里,然后伸出手,把帝辛从坑里拉了上来。两人的手都很脏,全是泥,握在一起的时候滑溜溜的,差点没拉住。
高娟娟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他拽上来,自己差点栽进坑里。帝辛稳住身形,顺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在她胳膊肘下面。她的胳膊很细,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
“谢了。”帝辛松开手。
高娟娟拍了拍身上的泥,看了看手机。“快八点了,我得回去了。我妈周末要带我去外婆家。”
“嗯。”
高娟娟背上包,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个戒指,你戴上之后眼睛变颜色了,你知道吗?”
帝辛微微一愣。“什么颜色?”
“金色。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金色,是很浓的金色,像太阳一样。还有,你的瞳孔竖起来了,像蛇的眼睛。”高娟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在害怕。不是害怕帝辛,是害怕那种变化本身。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忽然眼睛变了颜色,瞳孔变成了竖的,任何人都会害怕。
帝辛沉默了几秒钟。“那是戒指的力量,不是我的。我会控制住它。”
高娟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帝辛站在坑边,看着她走远,然后蹲下来,开始填坑。他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踩实,铺平,撒上土和草叶子。做完这些,他把铁锹装进包里,背上包,走出了院子。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举到眼前。晨光中,戒指上的兽头看起来不像在睡觉,更像在打盹,随时会醒过来。两颗红宝石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微微闪烁,像两颗跳动的心脏。噬魂兽戒,上古十大凶器。有了它,他的神识攻击力至少提升三倍。但代价是,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用多了会头痛欲裂,甚至损伤神魂。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是毒药。
帝辛把戒指套回手指上,这次没有催动灵力,只是静静地戴着。戒指很轻,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强到帝辛的右手食指一直在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手指里安了家。
他走到家楼下的时候,那辆黑色的奥迪A8又停在那里了。还是南云的牌照,车窗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但这次,车里有人。
帝辛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不是上次那个韩秋生,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留着板寸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普通人,瞳孔深处有一点淡淡的蓝色光芒。
觉醒者。而且境界不低。
“杨新年?”那个男人问,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
“是我。”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翻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枚钢印。照片上的人就是他,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姜北辰”。
“玄门,黔南分部,外勤组组长。”姜北辰合上证件,揣回口袋,“杨新年,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