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一声接一声的公鸡打鸣,从窗外传来,嘹亮、中气十足、完全不管你昨晚几点才睡。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零三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亮得不像是清晨,倒像是已经大天亮了。
山里的天亮得早。
况离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镇上的小旅馆条件一般,床板硬,枕头薄,被子的棉花结了块,睡着硌人。
但比起墨河镇的招待所,这里至少有热水、有电、有独立的卫生间。
最重要的是——昨晚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划窗户,没有关灯,没有门把手被拧动。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洗漱完下楼,旅馆老板——一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小旅馆带早餐,白粥、馒头、咸菜、一个水煮蛋。
跟墨河镇招待所大妈给的一模一样。
山里和镇上的早饭好像全国统一。
况离吃完早饭,给周大伟发了条微信:“到镇上了,今天进村。”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给林小北:“平安到达。山里的空气确实好。”
然后他背起包出了门。
——
昨天下大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什么都没看清。
现在走在路上,才发现这个小镇比他想象的要热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楼房,底层开铺子——卖农具的、卖五金的、一家手机维修店、两家早餐铺子、一家农商银行的网点。
街上已经有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骑着电动车或者步行,手里提着菜篮子或者化肥袋子。
有人在路边支了一张小桌子卖水果。
橘子、柚子、芭乐,堆得整整齐齐。
老板娘坐在桌子后面嗑瓜子,看到况离路过,冲他笑了笑。
况离跟她打听了一下去陈家围的路。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那座桥,再走两公里就到了。”
老板娘往镇子东边指了一下,“不远。走路半小时,骑车十分钟。”
“有没有车坐?”
“没有公交。你要是不想走,等一会儿可能有过路的三轮车,五块钱拉你一趟。”
况离决定走路。
两公里不远,而且他想看看沿路的风景。
上次去墨河镇是周大伟接的,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就到了镇上。
这次他想自己走一段。
出了镇子,路变了。
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
路两边是山,不高,但连绵不断,像是两排趴着的绿色巨兽,把视野夹成了窄窄的一条缝。
山上种的是果树和竹子,山脚下是大片的稻田,田里灌满了水,倒映着天上的云。
空气确实好。
跟省城那种燥的、混着尾气和灰尘的空气完全不同。
这里的空气是湿的、甜的,吸一口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况离走了十几分钟,腿虽然有点酸,但精神反而比出门时好了一些。
过了桥。
桥是水泥的,很窄,只能过一辆车。
桥底下是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石头缝里的虾在游。
再走一公里。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普通的墙。
是围墙。
很高,至少有三四米,灰白色的石砖砌成的,顶部有一排瓦当。
围墙是弧形的,从路的左边弯到路的右边,把后面的东西全挡住了。
只留下一个缺口——一扇门。
门是石拱门,不高不矮,刚好能走一辆板车。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陈氏家围”。
况离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
拱门上方的石砖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树,不知道什么品种,只有筷子粗,但扎得很深,把石砖都撑裂了一道缝。
门是开着的。
没有人守。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
然后他看到了陈家围。
围屋比他在网上看到的照片大得多。
照片只拍了围屋的一部分——通常是正面或者航拍。
但站在里面,站在围屋的庭院中央,况离才意识到这个建筑群的规模。
方形的。
四个角各有一座三层的炮楼,用灰白色的厚墙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
围墙至少有半米厚,外面光滑,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小窗口——不是用来采光的那种,是枪眼。
打仗用的。
正对大门的是祠堂。
三开间,飞檐翘角,比围屋里的其他建筑都高出一截。
祠堂的门是朱红色的,铜环兽首,门口两座石狮子。
不是沈家老宅那种断头的石狮子——这两座完好无损,蹲姿端正,眼睛盯着前方。
祠堂前面的广场很大,铺着青石板,能站几百人。
广场中央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广场都遮住了。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和石凳,有两个老人坐在那里喝茶。
围屋里面是住宅。
一排一排的,整齐划一。
青砖灰瓦,两到三层,窗户不大,门框上贴着春联。
大部分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堂屋和天井。
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竹篮子,里面晒着腊肉和腊肠。
有些门口蹲着猫,懒洋洋的,看了一眼况离,又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有人在做早饭。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空气里飘着米粥和煎蛋的味道。
有个中年女人在门口的水井边洗菜,抬头看了况离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洗。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去,手里拿着竹蜻蜓,笑声尖尖的,在围屋的墙壁之间来回弹。
跟沈家老宅那种死寂的荒废完全不同。
这里有人住,有炊烟,有孩子,有猫,有腊肉的味道。
况离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周哥说得对。
来这里散散心,写两篇稿子,挺好的。
——
“你就是周站长说的那个编辑?”
况离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官场上常见的、既热情又带有审视的微笑。
“陈德发。”男人伸出手,“村长。周站长打电话跟我说过,你今天到。”
况离握了握他的手。
手掌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热情,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套近乎。
“况离。叫我小况就行。谢谢陈村长来接。”
“什么接不接的,顺路。”陈德发笑着摆手,“我家就在里面,过来喝杯茶。”
况离跟着他穿过广场,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民居的围墙,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
地面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陈德发的家在围屋的西侧,一栋两层的楼房,门前有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盆兰花,整理得很好。
门框上的春联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是“家和万事兴,人勤百业旺”。
“坐坐坐。”陈德发把况离领进客厅,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这是今年的新茶,自家山上种的,没有农药,你尝尝。”
茶是好茶。
况离不是懂茶的人,但入口就能感觉到跟杂志社那种袋泡茶完全不一样。
清,回甘,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好茶。”他由衷地说。
“那就好。”陈德发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小况,你这次来是写我们陈家围的?”
“对。两篇稿子。一篇写围屋的建筑,一篇写祭祖大典。”
“祭祖大典后天就开始了。你要是来得及,可以先在村里住两天,熟悉一下环境,后天正式开始看。”
“住哪?”
“我家二楼有一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住。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麻烦陈村长了。”
“麻烦什么。”陈德发摆了摆手,“你来写我们陈家围,是帮我们宣传。村里上上下下都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真诚,不像是客套。
况离能感觉到——这个村子确实欢迎外面的关注。
省级非遗、客家围屋、祭祖大典——这些都是名片,都是让陈家围被人知道的机会。
“对了。”陈德发像是想起什么,“你这次来,就跟在我们自己家一样。缺什么跟我说,想采访谁我帮你安排。”
“村里有两百来号人,年轻人少,老人多,但老人肚子里存的东西多。你要是聊得好,他们能跟你讲三天三夜。”
“谢谢村长。”
“别叫村长,叫德发叔。”陈德发站起来,拍了拍况离的肩膀,“走吧,我带你转转。先看看祠堂,后天祭祖就在那里办。”
——
祠堂比从外面看还要大。
进了大门是一个天井,天井两侧是厢房,正对面是正厅。
正厅的门槛很高,得抬腿才能迈过去。
厅里面很宽敞,地面铺着方砖,擦得发亮。
正中间挂着一幅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陈氏宗祠”四个字。
匾额下面的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一直排到墙壁。
“这些是陈家的列祖列宗。”陈德发站在供桌前面,语气里有一种自然的、不需要刻意营造的敬畏,“从建围到现在,一代一代的,全在上面了。”
况离数了一下。
牌位大约有四五十个,分了好几排,最上面一排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最下面一排还很新。
“祭祖大典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这里。”
陈德发继续介绍,“族长主祭,全村男丁按辈分站,先上香,再献牲,再念祭文。完了以后大家一起吃饭,祠堂外面的广场上摆流水席。热闹。”
“族长是谁?”
“陈德海。”陈德发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多,但况离注意到了。
是一个下属提到上级时那种惯性的恭谨,但又混着一丝不太自然的东西。
“德海叔是我们陈家的族长。
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是族长了,传到他手里是第五代。
他老人家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硬朗,每天早上都要在围屋里走一圈。”
“我能采访他吗?”
“当然可以。我先跟他说一声,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陈德发顿了一下,“不过德海叔这个人嘛……话不多。你要是问祠堂和祭祖的事,他能跟你讲一天。要是问别的,他可能不太愿意搭理你。”
“什么样的‘别的’?”
陈德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老辈人的脾气。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况离没有追问。
他在心里记下了“陈德海”这个名字和那个不太自然的语气变化。
陈德发带着他又转了一圈围屋。
介绍了围屋的建筑结构——外墙多厚、枪眼怎么分布、炮楼有几层、排水系统怎么做。
讲得很专业,像是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导游词。
况离一边听一边用手机录音,时不时拍几张照片。
走到围屋北角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炮楼。
四座炮楼,况离已经看了三座。
东南、西南、东北的三座都差不多——三层,石头砌的,顶层有小窗口,像是缩小版的碉堡。
但西北角的那一座不一样。
不是结构不一样。
结构和别的炮楼一模一样。
但那座炮楼的门是关着的。
其他的炮楼门都开着,里面有人住——陈德发说炮楼现在都改成储物间了,有些人家在里面放粮食和杂物。
“那座炮楼为什么锁着?”况离问。
陈德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那座啊。”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年久失修了,楼梯烂了,怕小孩进去玩摔着。就锁了。”
况离看了一眼。
那座炮楼的外墙跟其他三座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裂缝,没有倾斜,墙面的石砖整齐净。
不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但他没有追问。
陈德发说不让进,那就不进。
“对了。”陈德发像是想起什么,“我让我家侄子小虎下午带你转转村子外围。”
“他比你大几岁,在村里待了二十多年,哪条路、哪块田都熟。你去外面拍照、看风景,找他最方便。”
“行。”
“他这个人话多,你别嫌烦。”陈德发笑了一下,“不过他知道的东西多,有些老故事,连我都不太清楚。”
——
下午况离在陈德发家整理了一上午的笔记。
陈德发的妻子——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话不多但很勤快——给他收拾了二楼的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南的窗户。
窗外能看到围屋的一部分屋顶和远处的山。简单,但净。
况离坐在桌前,一边听上午的录音,一边在笔记本上整理。
围屋的建筑形制、祠堂的布局、陈德发介绍的祭祖流程、拍的照片编号。
素材很充实。按照这个进度,两篇稿子确实不难写。
大概两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况编辑?”
门外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脸上带着一种山里年轻人特有的憨厚笑容——不是傻,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真诚。
“我是陈小虎。我叔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
况离跟着他下了楼。
陈小虎走路很快,嘴也很快。
从出门开始就没停过——这是谁家的房子、那棵树多少年了、田里种的是什么品种的稻子、去年收成怎么样、镇上的集市逢几开。
像是一个自动播放的语音导览。
况离一边走一边拍照。
围屋外面是一片片的稻田和菜地,一条小溪从村子边上绕过去,溪水很清。
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被下午的阳光照成了深浅不同的绿色。
确实是个适合散心的地方。
“小虎,这个村子多少年了?”况离问。
“围屋的话,两百多年了。我听我爷爷说,是清朝中期建的,一代一代扩建,变成现在这个规模。”
“你爷爷还在吗?”
陈小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身体不太好,脑子也有点……”他想了想措辞,“有点糊涂。平时就在家里待着,不出门。”
“是生病了吗?”
“算是吧。”陈小虎的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么轻快,
“前几年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医生说是老年痴呆,但也说不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况离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不适合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刨问底。
陈小虎带他走到了村子北边的一条小路上。
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很密,阳光被竹叶切成碎片洒在地上,斑驳的。
“这边往后就是后山了。”陈小虎指着前面的山路,“以前小时候我们经常上去掏鸟窝、采野果。现在去的人少了,路都荒了。”
况离看了看那条山路。
确实不好走,杂草长到了齐腰高,路面上铺满了落叶。
他举起相机准备拍一张照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后山方向传来的。
很远,听不太清。
但能分辨出是一个人的声音。
在说什么。
不是唱歌。
不是喊叫。
是在说话。
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谁争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谁在山上?”况离问。
陈小虎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然后很快又转了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憨厚的笑容。
“可能是放牛的。山上有人放牛,有时候牛跑远了,人就喊两声。”
“放牛的?这个季节?”
“嗯。”陈小虎加快了脚步,“况编辑,这边没什么好拍的,我带你去溪边看看,那边的风景更好。”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路的姿势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松弛的、慢悠悠的,现在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况离没有追问。
他把相机收起来,跟上了陈小虎的步伐。
竹林里的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后山方向那个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陈小虎又恢复了话多的状态,开始聊起村里的酒——
“我们这边的米酒可好喝了,祭祖大典那天会做几百斤,全家人喝到天亮”
——但况离注意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着,没有之前那么放松了。
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况离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那不是放牛的人。
放牛的人喊牛,声音是一长声。
那个声音是短促的、断断续续的、一问一答的节奏。
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但山上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
傍晚的时候,况离回到了陈德发家。
陈德发的妻子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锅排骨汤。
味道家常,量大,吃得况离撑了。
陈德发喝了几杯自家酿的米酒,脸微微红了一点,话也多了起来。
他开始聊起陈家围的历史——从清朝中期建围、民国时期闹匪、解放后土改、改革开放以后年轻人外出打工——像是在背一份存了几十年的家谱。
况离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大部分时间在吃。
米酒好喝,甜的,入口没什么酒味,但后劲不小。
他喝了三四碗,有点上头。
“小况,你先住下来,慢慢看。不用急。”
陈德发又给他倒了一碗酒,“祭祖大典后天,你这两天先在村里转转,找老人聊聊天。写文章这事儿急不来。”
“嗯。不急。”
“对了。”陈德发放下酒碗,像是想起什么,“你在村里走的时候,有一件事。”
“什么事?”
“西北角那座炮楼,我上午跟你说锁了。你别好奇去翻。那里头以前出过事,村里的老人不想让人进去。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辈人的规矩。你理解一下。”
况离点了点头。
“理解。”
陈德发笑了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来来来,喝酒喝酒。到了我们这儿就是客人,不醉不归。”
况离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酒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围屋里陆续亮起了灯。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门口收衣服。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下两下的,懒洋洋的。
很普通的一天。
很正常的采风。
况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听着隔壁小孩的笑声和远处大人的喊声,忽然觉得——
墨河镇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
给林小北发了一条微信:“进了村,住村长家。环境很好,很安静。明天开始采访。”
发送。
林小北秒回:“安静好!多拍几张照片!”
况离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又端起酒碗。
窗外,围屋西北角的那座炮楼,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漆漆的。
没有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