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交完稿以后的第三天,周明德把他叫到了茶水间。
杂志社的“茶水间”其实就是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一台饮水机、一个微波炉、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子。
柜子里堆着茶叶盒、速溶咖啡、纸杯和一箱没拆封的矿泉水。
周明德泡了两杯茶,递给况离一杯。
他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饮水机旁边。
“稿子下期用。小北已经排好了。”
“嗯。”
“写得不错。”周明德喝了一口茶,“我看了两遍。”
况离没有说话。
那篇稿子他写了七千多字,删掉了所有灵异相关的内容,只留了事实。
但有些事实本身就够沉了。
“不过有一件事。”周明德放下茶杯,看着况离的脸,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像副主编的关切,“你最近脸色很差。瘦了一圈。是不是没睡好?”
况离没有接话。
周明德没有追问,只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下期杂志的民俗专题,我想换个方向。”他终于说,“别在省南边打转了,跑远一点。”
“什么方向?”
“岭南。”周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况离,“你看。”
况离接过来。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是选题计划:
“选题:岭南宗族文化与客家围屋建筑民俗调查。地点:岭南省某市某县陈家围。”
“内容:1. 年度祭祖大典与庙会活动的田野记录;2. 客家围屋的建筑形制与居住文化。篇幅:两篇专题稿,每篇三千字左右。时间:两周。”
况离看完,抬头看着周明德。
“陈家围?”
“对。岭南那边的一个村子。客家围屋,省级非遗。”
“他们每年有一次祭祖大典,规模不小,周围几个镇的陈姓宗亲都会来参加。题材是不错,但说句老实话——”
周明德放下茶杯,双手撑在饮水机边上,语气不像谈工作,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商量。
“墨河镇那趟回来以后你整个人都不对劲。我知道你没跟我说实话,你也没必要跟我说。”
“但你在杂志社了快一个月了,我看得出来——你需要在别的地方待一阵子。”
况离没有说话。
“岭南那边的客家围屋,我跟镇上的文化站联系过了,人很客气,吃住都能安排。山清水秀的,民风也淳朴。”
“祭祖大典热闹归热闹,但本质上就是个民俗活动——拍拍照,记记流程,写两篇稿子交差,就这些。”
他顿了一下。
“你当去散心。稿子不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你先在那边待着,吃好睡好。”
况离把表格折好。
“周哥,这是你给我安排的度假。”
周明德笑了一下。
“什么度假。经费从选题预算里出,该写的稿子还得写。你权当……出差加休息。”
况离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陈家围。
岭南客家围屋。
祭祖大典。
跟沈家老宅完全不同的地方。
南方。
山区。
宗族聚居。
“什么时候去?”
“下周二。祭祖大典是下周五。你提前几天过去,先熟悉一下村子,做做准备。介绍信我明天帮你开。那边文化站有对接人,到了以后联系就行。”
“住哪?”
“村子边上有一个小旅馆,镇上也有招待所。你到了再看,能住村里就住村里,方便采风。”
周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不是墨河镇这种省里的地方。陈家围在岭南山区,交通不太方便,坐高铁到市里,再转两趟大巴。提前看好车次,别赶不上。”
“好。”
“还有一件事。”周明德想了想,“老陈不知道这个选题的事。你回来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你主动申请的。”
“我跟他提过一次下期换方向,他没说什么,但我了解他——他要是听到我派你去‘休息’,嘴上不说,心里不高兴。”
况离点了点头。
他理解周明德的意思。
陈守拙是什么样的人他接触了差不多一个月,多少知道一点。
那个老头对杂志的内容有一种偏执的认真,在他眼里,出去采风就是工作,工作不能掺水分。
“知道。”
——
回到工位,况离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客家围屋。
百科上的介绍很详细。
围屋是一种集家祠、堡垒、住宅于一体的建筑形式,主要分布在岭南、赣南、闽地一带。
外形大多是封闭的方形或圆形,围墙很高,四角有炮楼。
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堡。
陈家围的资料不多。
网上只有几篇地方文化站的宣传稿和几篇旅游博主的游记。
照片倒是不少——围屋的航拍图、祠堂的正门、祭祖时的场面。
典型的岭南农村,青山绿水,白墙灰瓦。
况离翻了十几篇游记,大部分内容大同小异:风景好,民风淳朴,祠堂很气派,祭祖大典很热闹,推荐大家去看看。
其中有一篇游记的评论区引起了他的一点注意。
评论只有一条。
匿名。
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去那里。”
发布时间是两年前。
况离看了两秒,没有多想。
网上什么评论都有,一条匿名评论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是跟当地人有过节的,也可能是钓鱼的。
他关掉网页,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开始列提纲。
第一篇:祭祖大典与庙会活动。重点写仪式流程、宗族组织方式、参与者的构成、文化传承的意义。
第二篇:客家围屋建筑民俗。重点写建筑形制、空间布局、居住文化、围屋与宗族制度的关系。
两个选题,两个方向。
一个偏人文,一个偏建筑。
都不涉及灵异。
都不涉及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很正常的采风。
况离写了一会儿提纲,林小北从茶水间端着一杯咖啡回来了。
她往况离的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
“又出差?”
“嗯。岭南。客家围屋。”
“岭南?”林小北的眼睛亮了一下,“好远啊。坐高铁吗?”
“嗯。先到市里,再转大巴。”
“去几天?”
“两周。”
林小北靠在办公桌边,喝了一口咖啡。
“你上一次出差是墨河镇,对吧?回来以后写了七千字,还瘦了一圈。这次可别再搞成那样。”
“这次是正常的采风。”
“你上一次也说是正常的采风。”林小北看了他一眼。
况离没有接话。
林小北也没追问。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活。
编辑部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省城的下午,阳光照在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有人晒的被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况离低头继续写提纲。
——
出发那天是周二早上。
况离背了一个双肩包,装着笔记本电脑、录音笔、相机、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笔记本、两支笔。
还有一把折叠小刀。
他不知道为什么带了。
也许是习惯。
也许是上次去墨河镇的教训。
当然还有铜钱。
在贴身的内兜里。
一直在。
高铁三个半小时到市里。
况离在车上靠着窗户看了一会儿风景。
从省城出发的时候还是平原,地势平坦,农田和村庄一个接一个。
过了省界以后地形开始变,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隧道一个接一个。
车厢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到市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出站以后况离找了大巴站。
去陈家围所在那个县的大巴每天只有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
他赶上了下午两点半的那班。
大巴上人不多。
况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出了市区以后就走上了山路。
路不宽,两车道,弯道多。
两边是山,山上是竹林和果树,偶尔能看到半山腰有一两栋房子。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
况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林小北发的微信:“到了报平安。”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挥手的动画。
他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山越来越密。
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况离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
口袋里的铜钱贴着他的腰侧。
温温的。
从墨河镇带回来的,一直没有离过身。
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元通宝的轮廓硌着指尖。
背面那个“谢”字。
正面边缘那圈极小的字:“阴阳配……冥婚”。
上次他总觉得铜钱在暗示什么,但现在——他不想了。
周哥说得对。
这次当去散心。
况离把铜钱忘到了脑后。
大巴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子停在了一个小镇的街口。
“陈家围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况离背起包,下了车。
天已经黑了。
街口有几盏路灯,昏黄的。
路对面是一排小店铺,卖杂货的、卖水果的、一家小饭馆。
饭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明亮,能看到里面有两三桌人在吃饭。
空气里有一股山里的味道。
泥土、草木、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烧柴火。
跟省城完全不同。
跟墨河镇也不一样。
墨河镇是水乡的味道——湿、温柔、有河腥气。
这里是山里的味道——燥、清冷、有松脂的香气。
况离站在街口,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
他抬头往街口里面看了一眼。
远处,山的轮廓黑黢黢的,看不见村庄。
但街口的路牌上写着“陈家围 2km”。
两公里。
天黑了。
况离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五分。
他决定先在镇上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