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被窝漏风的冷——是空调直接对着脸吹的那种冷。
但招待所没有空调。
他猛地睁开眼。
光灯还亮着。
他昨晚没关灯,灯一直亮到现在。
窗户、窗帘、门——都好好的。
房间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背包还在椅子上,笔记本还在桌上,水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
看手机:凌晨四点零六分。
他闭上眼想继续睡,但冷意一直没消退。
盖着被子都觉得凉,像是有人把被窝翻了个面,让他睡在了凉席上。
况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动。
他又躺了一会儿,冷意慢慢退了,像是水退去一样,从脚底板开始回暖。
五分钟以后恢复正常温度。
况离没有再睡。
——
早上八点,他下了楼。
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大妈照例端来了白粥咸菜馒头。
况离边吃边想事情。
昨晚的经历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灯灭、温度骤降、窗帘被拨弄、窗玻璃上的手印——每一样都可以单独用“巧合”来解释。
灯泡老化跳闸、地下室渗水导致地板温度低、风吹窗帘、鸟停在窗台上——全都可以。
但加在一起呢?
一个中文系毕业生,接受了四年高等教育,应该用逻辑和理性来分析问题。
况离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自然现象,只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加上看了太多恐怖素材,心理暗示放大了恐惧。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学术术语:确认偏误。
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把所有正常现象往“灵异”的方向归因。
但他忘不了一个细节。
二楼。
四米高。
悬空的窗台。
那个手印是怎么按上去的?
他搅了搅粥,没搅出食欲来。
手机响了,周大伟打来的。
“小况,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况离犹豫了一秒,没提灯灭的事。
“那就好。今天我带你去河对岸看看老庙,下午再——”
“老周,”况离打断他,“我想去沈家老宅附近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白天去?”
“白天去。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又是两秒的沉默。
“……行吧。”周大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白天还好。我带你去。但说好了,只在外面看,不进去。”
——
上午十点,况离跟着周大伟往镇子东边走。
越往东走,路上的痕迹越明显。
首先是人少了。
西边和中间地段还能看到居民在门口晒东西、聊天、择菜,但到了东边,巷子里几乎看不到人。
偶尔有个老头坐在门口发呆,看到他们走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是把目光移开。
然后是房子变了。
民居的风格开始混杂——有的还是白墙灰瓦的正常样式,但有的明显更老,墙砖的颜色更深,门框上的雕花也更繁复。
这些建筑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跟镇子其他部分风格迥异的老街区。
“这一片以前都是沈家的产业。”
周大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不停,“宅子、仓房、绸缎庄、账房,全都连在一起的。后来沈家没了,这些房子分别卖给了不同的人,慢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有人住吗?”
“有人住,但不多。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住在这片的人,换得特别勤。有时候一户人家住不到半年就搬走了。”
“搬走的原因?”
“都说工作调动、小孩上学之类的。”周大伟撇了撇嘴,“你信吗?”
况离没回答。
走了大约五分钟,巷子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
沈家老宅就在那里。
况离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它的全貌。
宅子比他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大得多。
三进院落,每进之间有高墙隔开,围墙顶上镶着一排瓦当,瓦当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隐约像是兽面。
门楼有两层楼高,飞檐翘角,虽然在荒废了几十年之后已经破败不堪,但骨架还在,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大门是黑漆的,漆面几乎剥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板上有两道长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门环还在——铜质的兽首衔环,绿锈覆满,但形状还能辨认,是一对狮子头。
大门关着。
门前有一对石狮子。
左边那只还好,蹲姿端正,虽然风化严重但基本完整。
右边那只就惨了——脑袋不见了,断口处的石头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下来的。
“右边那只什么时候没的?”况离问。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了。”
周大伟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明显不愿意靠近大门,“可能有几十年了。”
况离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石狮子旁边。
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的分布很有规律——以大门为界,门前的青苔明显比门后的少。
也就是说,门前经常有人走过,把青苔踩掉了。
但周大伟说没人住这里。
谁在走?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青苔上有脚印——不是现在踩的,是压在青苔下面的旧痕。
鞋底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脚印的大小和间距暗示着——有人经常从这扇门前经过。
而且不止一个人。
况离站起来,正准备往大门那边再走一步——
“别过去。”
不是周大伟说的。
声音从左边传来。
况离转头一看,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老人,六十岁上下,瘦高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把竹扫帚。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两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窝里。
“你是老刘?”周大伟认出了他,“刘叔,你怎么在这?”
“天天在这。”老人叫刘叔,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含着一颗石子,“天天在这扫。”
况离注意到他手里的竹扫帚。
扫帚是新的,竹丝白亮。
但老人的衣服是旧的,中山装上有好几处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人,每天拿着一把新扫帚,在沈家老宅附近扫地。
“刘叔是这一片的看门人。”周大伟跟况离解释,“沈家那一圈都是他负责的。打扫卫生、防火防盗,一个月镇上给他点补贴。”
“看了一辈子了。”老人把竹扫帚往地上一杵,看着况离,“你是新来的?”
“省城来的,写文章的。”况离说。
“写文章的。”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况离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沈家老宅的大门,皱了皱眉。
“别过去。门口那条线,别跨过去。”
“什么线?”
老人没有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伸出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下。
况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没有线、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分割的痕迹。
但老人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条线真的存在。
“看不见的线。”老人说,“但我认得。我每天扫,扫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扫地一样常的事。
“那条线里面,太阳落山之后,什么东西会出来。你白天站在这边看,没事。过了那条线——”
他没把话说完。
周大伟在旁边接了一句:“刘叔,他只是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看可以。”老人把扫帚提起来,开始扫地,“别越线就行。”
他一边扫地一边往巷子深处走,竹扫帚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缓慢而机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晚上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应。”
然后他继续扫地,走远了。
况离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别应。”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
“别理他。”周大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刘叔这人……在这待太久了,脑子有点……你懂的。”
“他在这待了多久?”
“从他年轻时候就在了。听说是沈家老宅还在的时候就在这附近帮忙,沈家没了以后他也没走。镇上的人都说他跟沈家有渊源,但具体什么渊源,没人说得清。”
况离又看了沈家老宅一眼。
大白天的,阳光照在黑漆大门上,门板上的裂缝和斑驳的漆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一有一无,像是一对被拆散的搭档。
一切都很安静。
没有异常,没有恐怖。
但况离总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东西,知道他在看。
“走吧。”周大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这待太久了。”
——
下午况离又去找了王阿婆。
这次他没有带录音笔。
有些问题不适合录下来。
“阿婆,刘叔是什么人?”
王阿婆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刘头?”
她想了想,“他是沈家的长工的后代。他爹是沈家的护院,他爷爷也是。沈家没了以后,他一家没走,就留在这守着。”
“守着什么?”
王阿婆没有回答。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抬眼看了看况离。
“你去找过宅子了?”
“就在外面看了看。”
“看到了什么?”
况离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道“看不见的线”的事说了。
王阿婆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篮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回正屋。
况离跟进去,看到她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什么图案,已经很旧了。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红绳。
很细,用朱砂染过,颜色暗红。
绳子上系着一个很小的东西——铜的,圆的,大概小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字,但太老了,看不清刻的什么。
“拿着。”王阿婆把红绳递给况离。
“这是什么?”
“我年轻时候一个老道士给的。说能挡一挡。挡多大事我不知道,但比没有强。”
她把红绳塞进况离手里,“你今晚睡觉的时候,系在左手腕上。”
况离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绳子很旧,边缘磨损了,但结打得很紧,没有松散的迹象。
“阿婆,您自己不留着吗?”
“我老了。那些东西不会找我了。”王阿婆重新坐回竹椅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你不一样。你还年轻,阳气旺——但也正因为旺,才容易招东西。”
况离把红绳收进口袋里,谢过王阿婆,告辞出来。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
绳子很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忽然想起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择着豆角,对他说:
“小离,以后走夜路的时候,要是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你,不要回头。你就把左手攥紧,大拇指掐在中指指尖上,使劲掐,掐到疼。”
他当时问:“为什么?”
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择豆角。
大拇指掐中指指尖。
左手。
况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红绳上系着的小铜片,恰好就挂在手腕内侧、中指指尖往上的位置。
——
晚饭后况离没有出门。
他坐在房间里,把门窗检查了两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灯开着,走廊的声控灯他也跺脚激活了,门缝底下透着光。
他把王阿婆给的红绳系在了左手腕上。
小铜片贴在皮肤上,凉的,但不难受。
九点。
十点。
十点半。
况离靠在床头,手机放着音乐,音量开得很低,当白噪音用。
他告诉自己今晚不会有什么事了。
前两个晚上已经够吓人的了,按照概率来说,第三晚应该更平静才对。
但他知道概率论在这里不适用。
十一点整。
音乐还在放。
然后他听到了。
脚步声。
从走廊里传来的。
很轻,很慢,“沙——沙——沙——”,像是布鞋踩在水泥地上。
况离立刻关掉音乐,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走廊的西边传过来的——就是最西边那间挂着“维修中”牌子的房间那边。
沙——沙——沙——
况离盯着门缝底下的光线。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的门口。
况离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在跑步。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
门把手动了。
况离亲眼看到的。
门把手——那个老式的球形铜门把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像是门外有人握住了它,正在试图拧开。
况离的房门是反锁的。
门把手沉到底,卡住了。
反锁的锁舌挡住了它。
然后门把手开始往上回。
回到原位。
停了一秒。
又往下沉。
再回原位。
又沉。
又回。
第三次。
门把手拧不动,门外的“人”似乎在调整力度。
这一次拧得更慢,更用力。
门把手沉到底的时候,况离听到了锁舌在锁孔里发出的“咔”的一声——金属应力到了极限的声音。
况离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什么。
冲过去把门堵住?
逃到窗户那边?
还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
小铜片贴着皮肤,还是凉的。
第四次。
门把手拧下去的时候,锁舌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咔”。
有东西松了。
不是锁舌松了——是门外的力量换了一种方式。
门把手不再拧了,取而代之的是——
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很有礼貌,不急不缓,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人来敲门。
然后是一个声音。
“况离。”
况离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那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清晰、不带任何口音,像是广播里的播音员一样标准。
“况离,开开门。”
况离的脚钉在地板上,动不了。
他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他不敢开门。
他不敢出声。
“况离——”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语调上扬,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柔软,“开门嘛,外面好冷。”
况离咬住了下嘴唇。
咬得很重,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舌尖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能是讲过的那些规矩在关键时刻自动弹了出来。
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如果遇到不净的东西,咬破舌尖,舌尖血是阳气最重的地方,能辟邪。
他咬得更重了。
嘴里的血腥味变浓了。
门外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女声。
变成了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声音:
“你——看——到——我——了——”
况离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门外的声音。
是他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一样——从左手腕开始,像一道电流顺着血管往上蹿,经过手肘、肩膀、脖子,最后冲到了头顶。
左手腕上那个小铜片烫了一下。
不是“有点热”那种烫——是真的烫了一下,像被烟头戳了一口。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门外的敲门声没了。
脚步声没了。
女人的声音没了。
那个沙哑的声音也没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的光线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
况离站在门边,大口喘气。
嘴里的血腥味还在,舌尖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腕——小铜片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原来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手腕。
铜片上的颜色变了。
本来是暗红色的朱砂——现在变成了黑色。
纯黑,像是被墨汁浸透了。
况离低头盯着那颗变黑的铜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墨河水声在夜色里轻轻响着。
沈家老宅的方向,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第三夜,过去了。
这一夜之后,况离再也没有办法告诉自己“都是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