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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况离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被窝漏风的冷——是空调直接对着脸吹的那种冷。

但招待所没有空调。

他猛地睁开眼。

光灯还亮着。

他昨晚没关灯,灯一直亮到现在。

窗户、窗帘、门——都好好的。

房间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背包还在椅子上,笔记本还在桌上,水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

看手机:凌晨四点零六分。

他闭上眼想继续睡,但冷意一直没消退。

盖着被子都觉得凉,像是有人把被窝翻了个面,让他睡在了凉席上。

况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动。

他又躺了一会儿,冷意慢慢退了,像是水退去一样,从脚底板开始回暖。

五分钟以后恢复正常温度。

况离没有再睡。

——

早上八点,他下了楼。

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大妈照例端来了白粥咸菜馒头。

况离边吃边想事情。

昨晚的经历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灯灭、温度骤降、窗帘被拨弄、窗玻璃上的手印——每一样都可以单独用“巧合”来解释。

灯泡老化跳闸、地下室渗水导致地板温度低、风吹窗帘、鸟停在窗台上——全都可以。

但加在一起呢?

一个中文系毕业生,接受了四年高等教育,应该用逻辑和理性来分析问题。

况离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自然现象,只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加上看了太多恐怖素材,心理暗示放大了恐惧。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学术术语:确认偏误。

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把所有正常现象往“灵异”的方向归因。

但他忘不了一个细节。

二楼。

四米高。

悬空的窗台。

那个手印是怎么按上去的?

他搅了搅粥,没搅出食欲来。

手机响了,周大伟打来的。

“小况,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况离犹豫了一秒,没提灯灭的事。

“那就好。今天我带你去河对岸看看老庙,下午再——”

“老周,”况离打断他,“我想去沈家老宅附近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白天去?”

“白天去。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又是两秒的沉默。

“……行吧。”周大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白天还好。我带你去。但说好了,只在外面看,不进去。”

——

上午十点,况离跟着周大伟往镇子东边走。

越往东走,路上的痕迹越明显。

首先是人少了。

西边和中间地段还能看到居民在门口晒东西、聊天、择菜,但到了东边,巷子里几乎看不到人。

偶尔有个老头坐在门口发呆,看到他们走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是把目光移开。

然后是房子变了。

民居的风格开始混杂——有的还是白墙灰瓦的正常样式,但有的明显更老,墙砖的颜色更深,门框上的雕花也更繁复。

这些建筑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跟镇子其他部分风格迥异的老街区。

“这一片以前都是沈家的产业。”

周大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不停,“宅子、仓房、绸缎庄、账房,全都连在一起的。后来沈家没了,这些房子分别卖给了不同的人,慢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有人住吗?”

“有人住,但不多。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住在这片的人,换得特别勤。有时候一户人家住不到半年就搬走了。”

“搬走的原因?”

“都说工作调动、小孩上学之类的。”周大伟撇了撇嘴,“你信吗?”

况离没回答。

走了大约五分钟,巷子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

沈家老宅就在那里。

况离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它的全貌。

宅子比他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大得多。

三进院落,每进之间有高墙隔开,围墙顶上镶着一排瓦当,瓦当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隐约像是兽面。

门楼有两层楼高,飞檐翘角,虽然在荒废了几十年之后已经破败不堪,但骨架还在,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大门是黑漆的,漆面几乎剥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板上有两道长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门环还在——铜质的兽首衔环,绿锈覆满,但形状还能辨认,是一对狮子头。

大门关着。

门前有一对石狮子。

左边那只还好,蹲姿端正,虽然风化严重但基本完整。

右边那只就惨了——脑袋不见了,断口处的石头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下来的。

“右边那只什么时候没的?”况离问。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了。”

周大伟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明显不愿意靠近大门,“可能有几十年了。”

况离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石狮子旁边。

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的分布很有规律——以大门为界,门前的青苔明显比门后的少。

也就是说,门前经常有人走过,把青苔踩掉了。

但周大伟说没人住这里。

谁在走?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青苔上有脚印——不是现在踩的,是压在青苔下面的旧痕。

鞋底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脚印的大小和间距暗示着——有人经常从这扇门前经过。

而且不止一个人。

况离站起来,正准备往大门那边再走一步——

“别过去。”

不是周大伟说的。

声音从左边传来。

况离转头一看,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老人,六十岁上下,瘦高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把竹扫帚。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两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窝里。

“你是老刘?”周大伟认出了他,“刘叔,你怎么在这?”

“天天在这。”老人叫刘叔,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含着一颗石子,“天天在这扫。”

况离注意到他手里的竹扫帚。

扫帚是新的,竹丝白亮。

但老人的衣服是旧的,中山装上有好几处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人,每天拿着一把新扫帚,在沈家老宅附近扫地。

“刘叔是这一片的看门人。”周大伟跟况离解释,“沈家那一圈都是他负责的。打扫卫生、防火防盗,一个月镇上给他点补贴。”

“看了一辈子了。”老人把竹扫帚往地上一杵,看着况离,“你是新来的?”

“省城来的,写文章的。”况离说。

“写文章的。”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况离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沈家老宅的大门,皱了皱眉。

“别过去。门口那条线,别跨过去。”

“什么线?”

老人没有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伸出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下。

况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没有线、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分割的痕迹。

但老人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条线真的存在。

“看不见的线。”老人说,“但我认得。我每天扫,扫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扫地一样常的事。

“那条线里面,太阳落山之后,什么东西会出来。你白天站在这边看,没事。过了那条线——”

他没把话说完。

周大伟在旁边接了一句:“刘叔,他只是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看可以。”老人把扫帚提起来,开始扫地,“别越线就行。”

他一边扫地一边往巷子深处走,竹扫帚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缓慢而机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晚上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应。”

然后他继续扫地,走远了。

况离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别应。”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

“别理他。”周大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刘叔这人……在这待太久了,脑子有点……你懂的。”

“他在这待了多久?”

“从他年轻时候就在了。听说是沈家老宅还在的时候就在这附近帮忙,沈家没了以后他也没走。镇上的人都说他跟沈家有渊源,但具体什么渊源,没人说得清。”

况离又看了沈家老宅一眼。

大白天的,阳光照在黑漆大门上,门板上的裂缝和斑驳的漆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一有一无,像是一对被拆散的搭档。

一切都很安静。

没有异常,没有恐怖。

但况离总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东西,知道他在看。

“走吧。”周大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这待太久了。”

——

下午况离又去找了王阿婆。

这次他没有带录音笔。

有些问题不适合录下来。

“阿婆,刘叔是什么人?”

王阿婆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刘头?”

她想了想,“他是沈家的长工的后代。他爹是沈家的护院,他爷爷也是。沈家没了以后,他一家没走,就留在这守着。”

“守着什么?”

王阿婆没有回答。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抬眼看了看况离。

“你去找过宅子了?”

“就在外面看了看。”

“看到了什么?”

况离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道“看不见的线”的事说了。

王阿婆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篮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回正屋。

况离跟进去,看到她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什么图案,已经很旧了。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红绳。

很细,用朱砂染过,颜色暗红。

绳子上系着一个很小的东西——铜的,圆的,大概小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字,但太老了,看不清刻的什么。

“拿着。”王阿婆把红绳递给况离。

“这是什么?”

“我年轻时候一个老道士给的。说能挡一挡。挡多大事我不知道,但比没有强。”

她把红绳塞进况离手里,“你今晚睡觉的时候,系在左手腕上。”

况离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绳子很旧,边缘磨损了,但结打得很紧,没有松散的迹象。

“阿婆,您自己不留着吗?”

“我老了。那些东西不会找我了。”王阿婆重新坐回竹椅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你不一样。你还年轻,阳气旺——但也正因为旺,才容易招东西。”

况离把红绳收进口袋里,谢过王阿婆,告辞出来。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

绳子很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忽然想起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择着豆角,对他说:

“小离,以后走夜路的时候,要是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你,不要回头。你就把左手攥紧,大拇指掐在中指指尖上,使劲掐,掐到疼。”

他当时问:“为什么?”

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择豆角。

大拇指掐中指指尖。

左手。

况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红绳上系着的小铜片,恰好就挂在手腕内侧、中指指尖往上的位置。

——

晚饭后况离没有出门。

他坐在房间里,把门窗检查了两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灯开着,走廊的声控灯他也跺脚激活了,门缝底下透着光。

他把王阿婆给的红绳系在了左手腕上。

小铜片贴在皮肤上,凉的,但不难受。

九点。

十点。

十点半。

况离靠在床头,手机放着音乐,音量开得很低,当白噪音用。

他告诉自己今晚不会有什么事了。

前两个晚上已经够吓人的了,按照概率来说,第三晚应该更平静才对。

但他知道概率论在这里不适用。

十一点整。

音乐还在放。

然后他听到了。

脚步声。

从走廊里传来的。

很轻,很慢,“沙——沙——沙——”,像是布鞋踩在水泥地上。

况离立刻关掉音乐,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走廊的西边传过来的——就是最西边那间挂着“维修中”牌子的房间那边。

沙——沙——沙——

况离盯着门缝底下的光线。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的门口。

况离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在跑步。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

门把手动了。

况离亲眼看到的。

门把手——那个老式的球形铜门把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像是门外有人握住了它,正在试图拧开。

况离的房门是反锁的。

门把手沉到底,卡住了。

反锁的锁舌挡住了它。

然后门把手开始往上回。

回到原位。

停了一秒。

又往下沉。

再回原位。

又沉。

又回。

第三次。

门把手拧不动,门外的“人”似乎在调整力度。

这一次拧得更慢,更用力。

门把手沉到底的时候,况离听到了锁舌在锁孔里发出的“咔”的一声——金属应力到了极限的声音。

况离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什么。

冲过去把门堵住?

逃到窗户那边?

还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

小铜片贴着皮肤,还是凉的。

第四次。

门把手拧下去的时候,锁舌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咔”。

有东西松了。

不是锁舌松了——是门外的力量换了一种方式。

门把手不再拧了,取而代之的是——

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很有礼貌,不急不缓,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人来敲门。

然后是一个声音。

“况离。”

况离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那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清晰、不带任何口音,像是广播里的播音员一样标准。

“况离,开开门。”

况离的脚钉在地板上,动不了。

他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他不敢开门。

他不敢出声。

“况离——”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语调上扬,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柔软,“开门嘛,外面好冷。”

况离咬住了下嘴唇。

咬得很重,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舌尖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能是讲过的那些规矩在关键时刻自动弹了出来。

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如果遇到不净的东西,咬破舌尖,舌尖血是阳气最重的地方,能辟邪。

他咬得更重了。

嘴里的血腥味变浓了。

门外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女声。

变成了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声音:

“你——看——到——我——了——”

况离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门外的声音。

是他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一样——从左手腕开始,像一道电流顺着血管往上蹿,经过手肘、肩膀、脖子,最后冲到了头顶。

左手腕上那个小铜片烫了一下。

不是“有点热”那种烫——是真的烫了一下,像被烟头戳了一口。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门外的敲门声没了。

脚步声没了。

女人的声音没了。

那个沙哑的声音也没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的光线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

况离站在门边,大口喘气。

嘴里的血腥味还在,舌尖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腕——小铜片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原来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手腕。

铜片上的颜色变了。

本来是暗红色的朱砂——现在变成了黑色。

纯黑,像是被墨汁浸透了。

况离低头盯着那颗变黑的铜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墨河水声在夜色里轻轻响着。

沈家老宅的方向,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第三夜,过去了。

这一夜之后,况离再也没有办法告诉自己“都是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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