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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况离是被冷水呛醒的。

不是泼在脸上的那种冷水——是灌进嘴里的。

他的脸半贴着地面,左脸颊浸在一洼浅水里,嘴唇微张,脏水顺着嘴角往里涌。

喉咙猛地一缩,剧烈的呛咳把他从黑暗里拽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一种还没完全亮透的灰——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湿布。

空气湿冰冷,带着水草腐烂的味道。

况离躺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厉害。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橡胶锤子敲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头发湿透了,指尖蹭到一片黏糊糊的东西。低头看,暗红色。

血。

了大半,但伤口好像还在渗。

他慢慢坐起来。

眼前先是一片白,然后是无数光斑在跳动,最后视线才勉强聚焦。

他看到了墨河。

就在脚边。

不到两米。

河面灰绿色,几乎看不到流动,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铜镜。

对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天光不够,只看得到一排黑黢黢的树影。

他躺在河滩上。

碎石滩,石头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

况离低头看自己。

冲锋衣湿透了,上面全是泥,裤腿卷到了膝盖,鞋上沾满了淤泥。

右手手心磨破了一层皮,辣的。

左手腕上系着两红绳。

一是王阿婆给的(铜片已经没了),一是周大伟从香烛店买的那三里的一。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手机在。

况离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亮。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

——

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

况离检查了门窗。

窗帘拉好,门反锁,灯开着。

周大伟给他准备的布袋子放在床头——糯米、盐、红绳、小刀、打火机、强光手电筒——一样不少。

明天中午十二点进沈家老宅,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挺踏实的。

不是不怕,而是有了一种“明天就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

之前三天都是被动的。

听声音、看手印、被叫名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扛着。

但明天他就要主动进去了。

这种即将从被动转为主动的预期,反而让他安心了一些。

他甚至想了想进宅子的路线。

第一进院子先看整体结构,第二进院子重点搜索,第三进院子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去。

如果发现不对那就立马撒糯米,咬舌尖,往回跑。

灯光白晃晃的。

窗帘安安静静。

房间安安静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十点多?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下一个画面就是现在:躺在墨河滩上,后脑勺流血,浑身是泥。

中间发生了什么?

况离闭上眼,用力回忆。

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完全没有。

从躺下睡着到在河滩上醒来,这六个小时的记忆像被人拿刀齐切断了。

他试图抓住任何碎片——梦境、声音、触觉——什么都行。

只有一个。

很模糊。

像是在水底看到的画面,晃动的、扭曲的——

有一双手。

不是他的手。

比他的大,手指很长,指甲很黑。

那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是拖拽的感觉。

身体在某个粗糙的表面上滑动——

石板?

地面?

他分不清。

再然后就是冷水灌进嘴里的呛咳。

就这些了。

——

况离站起来。

腿有点软,膝盖打了一个弯差点跪下去,扶着旁边一块大石头才稳住。

后脑勺的伤口随着动作一阵一阵地跳痛,太阳也在突突地跳。

他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圈周围。

河滩往左延伸大约三四十米,尽头是一道石砌的河坎,大概一米多高,上面是镇子的地面。

河滩往右是一片灌木丛,再过去看不太清。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一段河滩上。

但据方向判断——他的房间朝南,能看到墨河往东转了一个弯——这里应该是墨河下游,沈家老宅那个方向。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是被拖到沈家老宅附近的河滩上的。

从招待所到这里,至少三四百米。

中间要穿过大半个镇子,经过好几条巷子。

他是怎么过来的?

梦游?

被人抬过来的?

还是——

那双手。

那双抓住了他脚踝的手。

况离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

他扶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左边的河坎走。

河滩上的石头很滑,他摔了一次,手掌撑在地上,硌得生疼。

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河坎底下,他抬头看了看。

石坎大约一米五高,上面是石板路,再往上是房屋的围墙。

有台阶——大概十来级,顺着河坎上去的。

他抓住台阶旁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上爬。

手上的伤口在石头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爬上河坎,站在石板路上。

天比刚才亮了一点。

灰蒙蒙的晨光里,他能看到周围的建筑轮廓了。

左边是一条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很粗,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右边——

况离猛地转头。

右边,不到五十米。

沈家老宅。

大门就在那里。

黑漆大门,门板上的裂缝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门口的石狮子一有一无,断了头的那只像一截丑陋的树桩。

大门开着。

开了一条缝。

不宽——大约一掌的宽度。

但确实开着。

昨天白天他来看的时候,大门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况离盯着那条门缝。

门缝里面是黑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室内黑暗——是那种有深度的、有重量的、像液态墨汁一样的黑。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门板上,照在石狮子身上,照在门槛上——但照不进那条门缝。

光线到了门缝边缘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况离退了一步。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走。

现在就走。

回招待所,找到周大伟,天亮了再说。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了——是他自己不想走。

因为门缝里的黑暗在动。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

黑暗真的在动。

像是门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黑暗就往外涌一点;

每一次“吸气”,黑暗就缩回去一点。

有节奏的。

跟心跳一样的节奏。

况离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

沙——沙——沙——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很慢。

很轻。

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况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停了。

就在他身后。

不到两米。

况离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流,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感知。

有人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背影。

是看他的后脑勺。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双眼睛贴在他的后脑勺上,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

冰的。

那道目光是冰的。

况离的牙关开始打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想起王阿婆说的话。

“叫你名字的时候,你没应吧?”

他想起说过的话。

“走夜路的时候不能回头。”

他想起老刘说的话。

“晚上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应。”

况离咬住了舌尖。

用力咬。

比前两个晚上任何一次都用力。

铁锈味在嘴里炸开,浓得发苦。

舌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的眼眶被得泛了泪。

身后的脚步声动了。

沙——沙——沙——

在远去。

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点一点地从他的后脑勺上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况离没有回头。

他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又等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巷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只有晨光在石板路上投下老槐树的影子。

沈家老宅的大门——他再去看的时候——已经关上了。

严丝合缝。

跟昨天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条门缝消失了。

——

况离几乎是跑回招待所的。

石板路、巷子、老街、招待所大门——他全程没有停,没有回头看,一直跑到招待所门口才停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天已经亮了。

镇子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开门,有人倒水,远处有公鸡打鸣。

一切正常。

常的、平静的、属于清晨的声音。

他抬头看招待所二楼的窗户。

他的房间。

窗户的窗帘——是开的。

况离僵住了。

他昨晚明明拉上了。

他记得很清楚。

拉窗帘是他每天睡前的固定动作,拉完还要检查一遍缝隙有没有漏光。

窗帘是开的。

而且窗户也开着——不是全开,是推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

况离站在楼下盯着那扇窗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上楼了。

走到房间门口,他发现门没锁。

他昨晚明明反锁了。

推开门。

房间里——

灯灭了。

他昨晚开着灯睡的。

床上,被子掀到了一边,床单皱成一团。

枕头歪在床角,上面有几个暗色的印渍——不知道是泥还是汗还是什么别的。

床头柜上的布袋子还在。

糯米、盐、红绳、小刀、打火机、手电筒——他一样一样地检查了,全在。

窗台上有泥。

况离走过去看。

窗台外侧的沿口上有一层薄薄的淤泥——河滩上的那种黑泥。

泥土从窗台一直延伸到窗框,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爬过窗台进来了。

或者,从里面出去了。

况离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墨河上,河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对面人家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收了,有人在水边洗衣服。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后脑勺上的伤口。

除了他手心上的血。

除了窗台上的河泥。

除了他被拖了三四百米从招待所到墨河下游的河滩上——中间经过整个镇子——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况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门反锁。

他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他试着把事情理清楚。

第四夜。

他住在招待所二楼,门窗反锁,灯开着,布袋子放在床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概在他睡着之后——有什么东西进了他的房间。

然后把他拖了出去。

从二楼窗户到地面,再从地面到墨河下游的河滩。

三四百米。

他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被拖行过程中磕到了石头或者台阶——流了血。

然后他醒了。

在河滩上。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沈家老宅。

大门开着,门缝里有黑暗在“呼吸”。

然后他身后有脚步声,有目光,有冰冷的注视。

他咬了舌尖。

那些东西退了。

他跑回招待所。

窗户开着,窗帘开着,灯灭了,门没锁。

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些东西不是在“吓”他了。

它们在“拿”他。

前三个晚上是试探。

划窗户、关灯、叫他名字——都是在确认他的存在,评估他的反应。

第四个晚上——它们动手了。

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拖到河滩上。

如果不是他恰好在那个时间醒来——

如果他没有醒来——

他会被拖进沈家老宅那扇开着的门里吗?

还是会——

况离低头看了一眼墨河的方向。

窗帘隔着,看不到河面,但他能听到水声。

说的:“那地方水多,离水边远一点。”

陈守拙写的:“若黄昏时分仍在镇中,走大路,勿走河边小巷。”

周大伟说的:“这条河,天黑了就别在边上待。”

所有人都在警告他远离这条河。

而他第四个晚上就被拖到了河边。

如果那些东西不是要把他拖进宅子,而是要把他拖进河里呢?

阿贵疯了三个月以后死了。

那对情侣第二天就走了。

那些背包客住两晚就走了。

那片老街区的居民住不到半年就搬走了。

他们都是被吓走的。

但有没有人——没来得及被吓走?

有没有人——在夜里被拖出去,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况离坐在床上,盯着窗帘发呆。

他的手不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恐惧还在,但被另一种东西压住了。

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他想起了周大伟昨天说的话。

“三个游客同时听到声音。”

“活动范围扩大到镇子中间。”

“你比谁都清楚,如果那些东西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现在况离自己也清楚了。

它们不只是在扩张范围。

它们在升级手段。

从吓人到动手。

从宅子里到宅子外。

从间接影响到直接拖拽。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第五夜呢?

第六夜呢?

他会怎样?

镇上的其他人会怎样?

况离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折叠小刀,打开,看了看刀刃。

不锈钢的,很锋利。

他试了试手感,合上,塞进裤兜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大伟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况离?!”周大伟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立刻就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老周,计划要改。”

“什么意思?”

“不是中午进。”况离看了一眼窗帘,声音很平,“今天。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今天现在?什么意思?出了什么事?”

“我醒了以后在墨河下游的河滩上。”

况离说,“后脑勺磕破了。窗台上有河泥。窗户是开着的。灯灭了。门没锁。”

长久的沉默。

然后周大伟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起床时的慵懒,也不是昨天的焦虑。

变成了一种况离没听过的声音——像是一个一直勉强撑着的人,终于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你过来。现在就过来。”

电话挂了。

况离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布袋子系在腰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声

控灯。

他跺了一下脚,灯闪了闪,亮了一些。

最西边那间挂着“维修中”牌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况离下楼。

楼下一片安静。

前台没人,餐厅没人,厨房也没人。

招待所的阿姨大概还没起床。

他推开大门,走到外面。

晨光很亮。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两旁的老房子上,照在河面上。

一切都在光天化之下,净净,清清楚楚。

但况离知道,天黑以后——不,也许不用等天黑——这些东西还会再来。

下一次,他不一定能醒过来。

他往周大伟家走去。

脚步很稳。

窗台上的河泥已经了,粘在窗框的缝隙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或者——

某种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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