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是被冷水呛醒的。
不是泼在脸上的那种冷水——是灌进嘴里的。
他的脸半贴着地面,左脸颊浸在一洼浅水里,嘴唇微张,脏水顺着嘴角往里涌。
喉咙猛地一缩,剧烈的呛咳把他从黑暗里拽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一种还没完全亮透的灰——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湿布。
空气湿冰冷,带着水草腐烂的味道。
况离躺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厉害。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橡胶锤子敲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头发湿透了,指尖蹭到一片黏糊糊的东西。低头看,暗红色。
血。
了大半,但伤口好像还在渗。
他慢慢坐起来。
眼前先是一片白,然后是无数光斑在跳动,最后视线才勉强聚焦。
他看到了墨河。
就在脚边。
不到两米。
河面灰绿色,几乎看不到流动,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铜镜。
对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天光不够,只看得到一排黑黢黢的树影。
他躺在河滩上。
碎石滩,石头上长满青苔,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
况离低头看自己。
冲锋衣湿透了,上面全是泥,裤腿卷到了膝盖,鞋上沾满了淤泥。
右手手心磨破了一层皮,辣的。
左手腕上系着两红绳。
一是王阿婆给的(铜片已经没了),一是周大伟从香烛店买的那三里的一。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手机在。
况离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亮。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
——
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
况离检查了门窗。
窗帘拉好,门反锁,灯开着。
周大伟给他准备的布袋子放在床头——糯米、盐、红绳、小刀、打火机、强光手电筒——一样不少。
明天中午十二点进沈家老宅,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挺踏实的。
不是不怕,而是有了一种“明天就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
之前三天都是被动的。
听声音、看手印、被叫名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扛着。
但明天他就要主动进去了。
这种即将从被动转为主动的预期,反而让他安心了一些。
他甚至想了想进宅子的路线。
第一进院子先看整体结构,第二进院子重点搜索,第三进院子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去。
如果发现不对那就立马撒糯米,咬舌尖,往回跑。
灯光白晃晃的。
窗帘安安静静。
房间安安静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十点多?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下一个画面就是现在:躺在墨河滩上,后脑勺流血,浑身是泥。
中间发生了什么?
况离闭上眼,用力回忆。
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完全没有。
从躺下睡着到在河滩上醒来,这六个小时的记忆像被人拿刀齐切断了。
他试图抓住任何碎片——梦境、声音、触觉——什么都行。
只有一个。
很模糊。
像是在水底看到的画面,晃动的、扭曲的——
有一双手。
不是他的手。
比他的大,手指很长,指甲很黑。
那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是拖拽的感觉。
身体在某个粗糙的表面上滑动——
石板?
地面?
他分不清。
再然后就是冷水灌进嘴里的呛咳。
就这些了。
——
况离站起来。
腿有点软,膝盖打了一个弯差点跪下去,扶着旁边一块大石头才稳住。
后脑勺的伤口随着动作一阵一阵地跳痛,太阳也在突突地跳。
他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圈周围。
河滩往左延伸大约三四十米,尽头是一道石砌的河坎,大概一米多高,上面是镇子的地面。
河滩往右是一片灌木丛,再过去看不太清。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一段河滩上。
但据方向判断——他的房间朝南,能看到墨河往东转了一个弯——这里应该是墨河下游,沈家老宅那个方向。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是被拖到沈家老宅附近的河滩上的。
从招待所到这里,至少三四百米。
中间要穿过大半个镇子,经过好几条巷子。
他是怎么过来的?
梦游?
被人抬过来的?
还是——
那双手。
那双抓住了他脚踝的手。
况离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
他扶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左边的河坎走。
河滩上的石头很滑,他摔了一次,手掌撑在地上,硌得生疼。
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河坎底下,他抬头看了看。
石坎大约一米五高,上面是石板路,再往上是房屋的围墙。
有台阶——大概十来级,顺着河坎上去的。
他抓住台阶旁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上爬。
手上的伤口在石头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爬上河坎,站在石板路上。
天比刚才亮了一点。
灰蒙蒙的晨光里,他能看到周围的建筑轮廓了。
左边是一条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很粗,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右边——
况离猛地转头。
右边,不到五十米。
沈家老宅。
大门就在那里。
黑漆大门,门板上的裂缝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门口的石狮子一有一无,断了头的那只像一截丑陋的树桩。
大门开着。
开了一条缝。
不宽——大约一掌的宽度。
但确实开着。
昨天白天他来看的时候,大门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况离盯着那条门缝。
门缝里面是黑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室内黑暗——是那种有深度的、有重量的、像液态墨汁一样的黑。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门板上,照在石狮子身上,照在门槛上——但照不进那条门缝。
光线到了门缝边缘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况离退了一步。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走。
现在就走。
回招待所,找到周大伟,天亮了再说。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了——是他自己不想走。
因为门缝里的黑暗在动。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
黑暗真的在动。
像是门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黑暗就往外涌一点;
每一次“吸气”,黑暗就缩回去一点。
有节奏的。
跟心跳一样的节奏。
况离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
沙——沙——沙——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很慢。
很轻。
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况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停了。
就在他身后。
不到两米。
况离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流,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感知。
有人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背影。
是看他的后脑勺。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双眼睛贴在他的后脑勺上,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
冰的。
那道目光是冰的。
况离的牙关开始打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想起王阿婆说的话。
“叫你名字的时候,你没应吧?”
他想起说过的话。
“走夜路的时候不能回头。”
他想起老刘说的话。
“晚上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应。”
况离咬住了舌尖。
用力咬。
比前两个晚上任何一次都用力。
铁锈味在嘴里炸开,浓得发苦。
舌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的眼眶被得泛了泪。
身后的脚步声动了。
沙——沙——沙——
在远去。
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点一点地从他的后脑勺上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况离没有回头。
他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又等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巷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只有晨光在石板路上投下老槐树的影子。
沈家老宅的大门——他再去看的时候——已经关上了。
严丝合缝。
跟昨天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条门缝消失了。
——
况离几乎是跑回招待所的。
石板路、巷子、老街、招待所大门——他全程没有停,没有回头看,一直跑到招待所门口才停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天已经亮了。
镇子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开门,有人倒水,远处有公鸡打鸣。
一切正常。
常的、平静的、属于清晨的声音。
他抬头看招待所二楼的窗户。
他的房间。
窗户的窗帘——是开的。
况离僵住了。
他昨晚明明拉上了。
他记得很清楚。
拉窗帘是他每天睡前的固定动作,拉完还要检查一遍缝隙有没有漏光。
窗帘是开的。
而且窗户也开着——不是全开,是推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
况离站在楼下盯着那扇窗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上楼了。
走到房间门口,他发现门没锁。
他昨晚明明反锁了。
推开门。
房间里——
灯灭了。
他昨晚开着灯睡的。
床上,被子掀到了一边,床单皱成一团。
枕头歪在床角,上面有几个暗色的印渍——不知道是泥还是汗还是什么别的。
床头柜上的布袋子还在。
糯米、盐、红绳、小刀、打火机、手电筒——他一样一样地检查了,全在。
窗台上有泥。
况离走过去看。
窗台外侧的沿口上有一层薄薄的淤泥——河滩上的那种黑泥。
泥土从窗台一直延伸到窗框,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爬过窗台进来了。
或者,从里面出去了。
况离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墨河上,河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对面人家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收了,有人在水边洗衣服。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后脑勺上的伤口。
除了他手心上的血。
除了窗台上的河泥。
除了他被拖了三四百米从招待所到墨河下游的河滩上——中间经过整个镇子——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况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门反锁。
他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他试着把事情理清楚。
第四夜。
他住在招待所二楼,门窗反锁,灯开着,布袋子放在床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概在他睡着之后——有什么东西进了他的房间。
然后把他拖了出去。
从二楼窗户到地面,再从地面到墨河下游的河滩。
三四百米。
他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被拖行过程中磕到了石头或者台阶——流了血。
然后他醒了。
在河滩上。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沈家老宅。
大门开着,门缝里有黑暗在“呼吸”。
然后他身后有脚步声,有目光,有冰冷的注视。
他咬了舌尖。
那些东西退了。
他跑回招待所。
窗户开着,窗帘开着,灯灭了,门没锁。
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些东西不是在“吓”他了。
它们在“拿”他。
前三个晚上是试探。
划窗户、关灯、叫他名字——都是在确认他的存在,评估他的反应。
第四个晚上——它们动手了。
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拖到河滩上。
如果不是他恰好在那个时间醒来——
如果他没有醒来——
他会被拖进沈家老宅那扇开着的门里吗?
还是会——
况离低头看了一眼墨河的方向。
窗帘隔着,看不到河面,但他能听到水声。
说的:“那地方水多,离水边远一点。”
陈守拙写的:“若黄昏时分仍在镇中,走大路,勿走河边小巷。”
周大伟说的:“这条河,天黑了就别在边上待。”
所有人都在警告他远离这条河。
而他第四个晚上就被拖到了河边。
如果那些东西不是要把他拖进宅子,而是要把他拖进河里呢?
阿贵疯了三个月以后死了。
那对情侣第二天就走了。
那些背包客住两晚就走了。
那片老街区的居民住不到半年就搬走了。
他们都是被吓走的。
但有没有人——没来得及被吓走?
有没有人——在夜里被拖出去,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况离坐在床上,盯着窗帘发呆。
他的手不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恐惧还在,但被另一种东西压住了。
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他想起了周大伟昨天说的话。
“三个游客同时听到声音。”
“活动范围扩大到镇子中间。”
“你比谁都清楚,如果那些东西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现在况离自己也清楚了。
它们不只是在扩张范围。
它们在升级手段。
从吓人到动手。
从宅子里到宅子外。
从间接影响到直接拖拽。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第五夜呢?
第六夜呢?
他会怎样?
镇上的其他人会怎样?
况离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折叠小刀,打开,看了看刀刃。
不锈钢的,很锋利。
他试了试手感,合上,塞进裤兜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大伟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况离?!”周大伟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立刻就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老周,计划要改。”
“什么意思?”
“不是中午进。”况离看了一眼窗帘,声音很平,“今天。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今天现在?什么意思?出了什么事?”
“我醒了以后在墨河下游的河滩上。”
况离说,“后脑勺磕破了。窗台上有河泥。窗户是开着的。灯灭了。门没锁。”
长久的沉默。
然后周大伟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起床时的慵懒,也不是昨天的焦虑。
变成了一种况离没听过的声音——像是一个一直勉强撑着的人,终于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你过来。现在就过来。”
电话挂了。
况离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布袋子系在腰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声
控灯。
他跺了一下脚,灯闪了闪,亮了一些。
最西边那间挂着“维修中”牌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况离下楼。
楼下一片安静。
前台没人,餐厅没人,厨房也没人。
招待所的阿姨大概还没起床。
他推开大门,走到外面。
晨光很亮。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两旁的老房子上,照在河面上。
一切都在光天化之下,净净,清清楚楚。
但况离知道,天黑以后——不,也许不用等天黑——这些东西还会再来。
下一次,他不一定能醒过来。
他往周大伟家走去。
脚步很稳。
窗台上的河泥已经了,粘在窗框的缝隙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或者——
某种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