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况离没有出门。
他坐在房间里整理采访素材，把王阿婆讲的内容逐条整理到笔记本上。
沈家的历史、灭门案的经过、阿贵的故事——每一条都像是一块拼图，但拼出来的图案他还不确定。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民国十六年 赵德胜”。
搜索结果不多。
几条地方志的碎片信息，提到赵德胜是民国时期盘踞在皖南一带的小军阀，1927年曾率部渡江南下，劫掠数镇，后被国民革命军击溃，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有意思。
一个劫掠数镇的小军阀，最后的结局居然是“不知所终”，连死都没人知道死在哪里。
况离又搜了“墨河镇 沈家”，什么都没有。
这条河、这个镇、这个家族，在互联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信息。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发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对面人家的灯笼亮了，橙色的光映在河面上，水波把光线搅碎了，晃晃悠悠的。
沈家老宅的方向，还是一片漆黑。
况离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果断拉上了窗帘。
今晚不看了。
——
晚饭是在招待所餐厅吃的。
周大伟没来，说是村里有事。
餐厅里只有况离和一个服务员，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他吃得很快，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就上楼了。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注意了一下走廊。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走廊一共六间房，三楼没有，二楼四间。
他住最东边那间，往西依次是三间客房。
最西边那间的门上挂着一块“维修中”的牌子，门缝里黑洞洞的。
况离回到房间，反锁门，检查了窗户，确认窗帘拉好了，才坐到桌前。
今晚他不打算工作了。
他拿出手机，打算刷一会儿视频打发时间，等困了就睡。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困意迟迟不来。
况离翻来覆去地刷手机，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总在不自觉地往窗帘那边飘。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把手机放下，闭上眼，深呼吸。
十一点左右，他终于有了点睡意。
然后灯灭了。
不是他关的。
房间里的光灯忽然就灭了，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
同时灭的还有走廊里的声控灯——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丝光也消失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况离猛地坐起来。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停电了。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楼下厨房里，冰箱还在嗡嗡地运转。
没停电。
那就是只有他这个房间的灯和走廊的灯灭了。
况离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
桌子、椅子、背包、窗帘——什么都没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不一样在哪里。
温度。
房间变冷了。
不是那种开了窗户透进来的凉风那种冷，而是一种从地面往上蔓延的冷——像是地板底下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往上传。
况离的脚底板最先感觉到，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
他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打了一个寒颤。
地板冰得像石板，但他知道这地板是木头的。
手机的光照向窗户。
窗帘——动了。
不是风吹的。
窗户关着，没有风。
但窗帘在动，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轻轻地在拨弄它。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有节奏。
跟昨晚的划玻璃声一样的节奏。
嗤——嗤——嗤——
况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握紧手机，光束对准窗帘，一步一步走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伸出手，捏住窗帘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拉开。
但他还是拉开了。
窗外——
没有人。
但窗玻璃上有一个手印。
巴掌大的手印，印在窗玻璃的外侧。
不是脏污造成的那种模糊印迹，而是清晰的——五手指的轮廓分明，连指节的纹路都能看到。
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按在了窗户上。
况离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房间在二楼。
窗外没有阳台，没有排水管，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
从地面到他房间的窗户，至少有四米高。
而且——窗台外面是悬空的。
什么人能站在悬空的窗台外面，把手按在窗户上？
况离后退了一步。
手机的光打在手印上，那个手印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是……像是灰。
不是灰尘。
是骨灰的那种灰。
况离不敢再看了。
他把窗帘猛地拉上，退回到床边，后背撞在墙上。
灯亮了。
光灯“嗡”地一声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走廊里也亮了——门缝底下的光线重新出现。
温度在回升。
一切恢复正常。
况离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握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从灯灭到灯亮，前后不到三分钟。
但他觉得像过了一个小时。
况离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一条缝。
窗玻璃上什么也没有。
手印消失了。
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窗外夜色沉沉，墨河的水声在远处轻轻响着。
沈家老宅的方向，那片黑暗似乎比昨天更浓了——像一摊化不开的墨，沉在镇子的东边，一动不动。
况离关好窗帘，回到床上。
他没有再关灯。
躺了很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
是林小北发的。
“况离，你到墨河镇了吧？那边怎么样？”
况离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挺好的，素材很多，文章应该不难写。”
发送。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小北，你采访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说不清的事？”
想了想，删掉了。
没发。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
他闭上眼。
窗外的墨河在黑暗里静静地流着。
第二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