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到杂志社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半。
编辑部里只有周明德。
他坐在自己工位上,戴着老花镜,对着一份校样用红笔圈圈画画。
看到况离进来,推了推眼镜。
“来了?吃早饭没有?”
“吃了。”
“小北还没到,估计又赖床了。”周明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稿子怎么样?写完了?”
“写完了。昨晚通宵写的。”
“通宵?”周明德皱了一下眉,“年轻人也不要这么拼,身体——”
“没事。”况离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文档,“您先看看。”
周明德接过电脑,戴上眼镜,开始看。
况离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倒了杯水,等。
编辑部里很安静。
只有周明德翻页时鼠标点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大概看了十分钟。
周明德把电脑合上,摘下眼镜,看了况离一眼。
他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那种“写得不好”的复杂,也不是“写得很好”的复杂。
是一种况离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你进去过。”周明德说。
不是问句。
“进去过。”况离点头。
“老陈知道?”
“知道。我打电话跟他说过。”
周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电脑推回给况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况离。
“小况,你知道我在这杂志社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十七年。”周明德看着窗外,“比老陈晚三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停了一下。
“十七年里,出去采风的人不少。老陈每次都会写注意事项。大部分时候那些注意事项只是常规的田野调查须知。但偶尔,他会写一些不一样的。”
“比如沈家老宅那条。”
“对。比如沈家老宅那条。”周明德转过身来,看着况离,“你知道吗,在你之前,老陈一共写过四次那样的注意事项。四次。十七年里只有四次。”
况离等着。
“第一次是我。十七年前,我刚来杂志社那年。老陈让我去湘西一个村子做侗族大歌的专题。他在注意事项最后加了一句:‘若闻鼓声自地下传来,勿循声。’”
“你听到了?”
“没有。”周明德摇头,“但那个村子的老人跟我说,他们年轻的时候确实听过。后来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村子空了,鼓声也就没了。”
“第二次是林小北去浙江那次。第三、第四次都是老陈自己去的。一次去赣南,一次去鲁南。”
况离想起了入职第一天翻到的那篇文章。《赣南深山中的“借命”仪式调查》。
还有铁皮柜第二排里那组照片。鲁南的土墙。墙上的黄纸。背面的一个字:“挡”。
“第五次是你。”周明德说,“你是第五个。”
况离没有说话。
周明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稿子可以发。”他说,“但有些地方要改。涉及人物的部分,名字用化名。地点可以保留墨河镇,但不要写具体门牌号和方位。老陈的规矩,涉及这些东西的文章,不能对号入座。”
“好。”
“你改完交给小北排版,下期用。”
“好。”
周明德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校样。
谈话结束了。
况离把电脑收好,站起来。
“周哥。”
“嗯?”
“老陈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注意事项……指的是什么?”
周明德的手停了一下。
“他从来没说过。”他把红笔放下来,看着况离,“但他每次写完,都会自己看一遍。看完就把纸折好递给我,说一句:‘转交。’没有别的了。”
“他不说为什么要写?”
“不说。”
“你也不问?”
周明德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问过。刚来的那年问过。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况离看着周明德。
“然后你就不问了?”
“然后我就不问了。”周明德重新拿起红笔,“了十七年,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看就知道了。”
况离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主编室的门关着。
门缝里没有光。
他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
陈守拙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茶色很淡,应该是刚泡的。
桌上没有稿纸,没有钢笔。
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
右手食指直着,微微外翘。
况离在他对面坐下。
“稿子给周哥了。他说可以发。”
陈守拙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点了一下头。
况离从口袋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
“陈老师,这个。”
铜钱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墨绿色的铜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碰。
“你看到了。”他说。
“什么?”
“边缘的字。”
况离点头。
“你也是?你那枚上面也有?”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开元通宝。”他说,“唐代的钱。不是沈家的。比沈家早了一千多年。”
况离等着。
“那枚铜钱不是沈家原来的东西。”陈守拙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掂量过后才说出口,“它是被封在密室之前就有的。可能是一枚传世的古钱,沈家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传下来的。也可能——”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传下来的。是给进去的人的。”
“给进去的人?”
“你。我。以前可能还有别人。谁进了密室,谁收到铜钱。铜钱是给进去的人的。”
况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边缘上的字呢?‘阴阳配。冥婚。’是谁刻的?”
陈守拙放下茶杯。
“不是刻的。”
“什么?”
“那些字不是人刻上去的。铜钱铸出来的时候上面没有那些字。是你收到铜钱以后才有的。”
况离盯着铜钱看了两秒。
“你是说——那个东西在铜钱上写了字?”
“不是写了字。”陈守拙摇头,“是铜钱自己长的。”
房间安静了几秒。
“你那枚上面刻的是什么?”况离问。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
久到况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塑料袋。
透明的,封口处打了结。
袋子里装着一小截红绳。
红色的,很旧,褪成了暗红色。
绳子的纤维已经毛了,断口处参差不齐。
“我那枚铜钱上面绑着这红绳。”陈守拙说,“铜钱丢了以后,红绳还在我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一起丢。”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那枚上面的字是‘借’。”
况离的眉头皱了一下。
“借?”
“对。一个字。‘借’。”陈守拙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没明白。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明白了。”
他看着况离。
“赣南那次,我写的那篇文章——《借命须知》。你看过。”
况离想起来了。
开篇第一段写的是在赣南废弃道观中发现手抄册子,封面上四个字“借命须知”。
“那篇文章发表以后,我收到过一封信。”陈守拙说,“匿名信。没有寄信地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守拙把目光移到桌上的铜钱上。
“‘铜钱换命,两清。’”
况离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铜钱换命。”他重复了一遍。
“我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陈守拙说,“后来铜钱丢了。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况离看着他。
陈守拙的眼睛里有一种况离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确定是出口还是陷阱。
“你的上面是‘阴阳配’和‘冥婚’。”陈守拙说,“你那枚铜钱在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
陈守拙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铁皮的,很小。
跟铁皮柜的钥匙不一样。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况离面前。
“这是第三排抽屉的钥匙。”他说,“你那个已经没用了。我换了锁。”
况离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你准备好了。”陈守拙说。
况离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写完了沈家的稿子。你进过密室。你拿到了铜钱。你看到了铜钱上的字。”陈守拙的声音很平,“这些东西,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做到。”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第三排抽屉里有些东西。是过去十几年里,我出去采风的时候收集到的。不全。但够你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联系。”陈守拙说,“特别是跟‘冥婚’有关的。”
况离把钥匙和铜钱都收进口袋。
他站起来。
“陈老师,您那封信——‘铜钱换命,两清’——那个寄信的人,您查过吗?”
陈守拙看着他。
“查过。查不到。”
“什么意思?”
“信封上的邮票是真的。邮戳是省城的。但信是从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寄出来的。”陈守拙说,“我去了那个地址。一条老街,门牌号是对的。但那个位置是一面墙。没有门。没有信箱。什么都没有。”
况离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现在在哪?”
“第三排抽屉里。”
况离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开始改稿。
名字改化名,去掉门牌号和具体方位。
改了大概半个小时就改完了。
林小北到了以后,况离把稿子发给她排版。
林小北看了一眼标题——“沈家”——又看了一眼字数——七千多字。
“这么长?专题稿不是一般三千字吗?”
“这次不一样。”
林小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编辑部恢复了常的平静。
林小北排版,周明德校对,况离坐在工位上发呆。
第三排抽屉。
他还没有打开。